盐城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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赴一场迟到的花约 2026年04月20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

□何国庭

春深谷雨至,花底听风吟。意外看到谷雨笔会通知,我的目光落在“便仓枯枝牡丹园”几个字上久久停留。窗外串场河水波光粼粼,悠悠流淌,沿着204国道向北,便是我念想了三十多年的地方。

便仓,这个在我记忆深处盘桓已久的地名,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去处。我的家乡在东台堤西串场河畔,204国道从村旁穿过。年少时,长辈们常常谈论卞元亨与枯枝牡丹的传奇,说这花枯而不死、守节明志,是卞氏家族忠贞风骨的化身,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在我心底埋下了念想。20世纪90年代初,我多次骑自行车沿着老通榆公路北上盐城办事,每次路过便仓路牌,都想进去看看,却总因匆匆赶路擦肩而过。我曾默想,早晚有一天,我要专程来一次,不为赶路,只为赴一场花约。

与文友乘车前往便仓,一路向北,公路两旁杨树葱绿,田野麦苗青青,春日气息扑面而来。

园子比我想象中小,却很精致,如一方被时光打磨过的印章,嵌在便仓镇政府西侧一角。园子原为卞氏宗祠,园内亭阁回廊,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风韵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卞元亨雕塑。这位元末起义部将兵败归隐便仓后,分植祖本牡丹,让枯枝牡丹日渐繁盛。

雕塑南侧的卞元亨纪念馆陈列着卞氏家族史料,记载着卞元亨波澜壮阔的一生。不远处的牡丹仙子汉白玉塑像亭亭玉立,衣袂飘飘,仙子左手托着一株牡丹,望着远方。塑像隔壁的主园内,枯枝牡丹开得热烈,黝黑皲裂的枝干如同老人手背,碗口大的花朵却红如胭脂、花蕊金黄,浓艳夺目。我忍不住伸手轻碰那黝黑的枝干,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砺而坚硬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,这黝黑枯枝上的浓艳芳华,不正是“枯木逢春”最动人的注解?!

“枯枝绽芳华,文脉润古今”,笔会主题恰是我此刻的心境。当地文旅志愿者告诉我,卞济之当年从洛阳移植时,携红、白两色,取其红者,以示报国忠心;取其白者,以示为官清正。一花一色,皆有深意。七百多年前卞氏先祖以花明志,这份心思,穿越了七个世纪,依然触手可及。

园子北侧,张爱萍将军“海水三千丈,牡丹七百年”的题词苍劲雄浑,恰是对牡丹七百多年沧桑与卞氏风骨的最好诠释,让人不禁想起卞元亨那首流传甚广的诗句:“丈夫志远遍天涯,一跨辽东忽到家。荒径尚存苍翠柏,故园尤有牡丹花。”他因拒召戍边,临行前与牡丹相约“待我南还花再开”,此后九年牡丹不开,直至他获赦归来,枯枝才重吐芳华,满园花开。

读罢这两首诗,我久久伫立在园中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字句间,哪里是在写花,分明是在写人——写一份跨越岁月的忠贞,写一段未曾辜负的等待,写一个家族七百多年不曾褪色的风骨与坚守。

园子里一位晨练的大姐告诉我,今年是平年,牡丹恰好十二瓣——这便是它的“怪”,平年十二瓣、闰年十三瓣,谷雨前后准时绽放。我在园中徘徊,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褶皱里。临出园,阳光正好,回望牡丹,黝黑枝干上的红花如不灭的火。

随后,我参加了阅读分享会,文友们谈及卞氏与牡丹的羁绊、文脉的传承,让我懂得这场约会,是与花、与历史、与精神的重逢。

返程时,便仓路牌一闪而过,它不再只是一个地名,更是一株花、一座园子、一段七百多年的故事,一场迟到却未缺席的约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