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宝林
盐城有句老话:“谷雨前后日,园里看牡丹。”又说是“芍药打头,牡丹修脚”。到了谷雨,牡丹才算真正地开了。我们楼下花池里那几株,正赶上这时节。
早晨推窗,一股淡淡的香气便溜了进来。谷雨时节的空气,润润的,混着花香,格外沁人。我忙披了衣裳,趿了鞋,下楼去了。
露水还没散,一颗一颗缀在花瓣上,亮晶晶的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老辈人说,谷雨这天的露水有灵性,沾了,眼睛亮。我自然是信的。看着这花,心里确实亮堂了许多。那花瓣可真多啊,一层一层地叠着、挤着,却又各有各的位置,丝毫不乱。最外头的几片已全然展开了,平平静静地铺着,颜色是极淡的粉,近乎于白;越往里去,颜色越浓,到花芯那儿,便成了胭脂色,隐隐约约藏着几根嫩黄的花蕊。整朵花,活像一位大家闺秀的笑脸,不张扬,却自有一股雍容气质。
这花,原是五楼一位老太太栽的。那时她七十多岁了,十五年前,不知从哪儿弄回来两截黑乎乎的枯根。我心想:这能活?老太太原是服装厂退休的,爱穿鲜亮的红衣裳,我们虽住一栋楼,却只面熟,叫不上名。她的腰已有些弯,走路慢慢的。听了我的话,她也不应,只是小心地把枯根埋在池子西南角,说那儿阳光足。我们都不信这“烂木头”能成什么气候,尤其是我老伴,总嘀咕这老太太不靠谱。
头一年,没动静;第二年,冒出两片叶子,瘦瘦小小的,像野草;第三年,抽了枝条,仍不见花。老太太却年年施肥,入冬还给裹上稻草,像伺候孩子。
第四年春天,我记得真切,也是个谷雨早晨。夜里刚下过雨,空气湿漉漉的。老伴在楼下喊我,声音有些颤:“快来看!”我跑出去,只见那牡丹枝头顶着一个鸡蛋大的花苞,青里透红,鼓鼓的。老太太蹲在旁边,看了好久,眼里亮晶晶的,比花苞上的水珠还亮。那是我头一回晓得,谷雨前后的牡丹花苞最有精神。
后来才知,这花叫“赵粉”,是老品种,开起来重重叠叠,有百瓣之多。她说,年轻时在洛阳见过一回牡丹,再也忘不掉。那时家里穷,饭都吃不饱,哪敢想养花。她就盼着,等日子好了,定要种上一株。打那以后,谷雨看牡丹,竟成了她晚年最大的念想。
如今,这牡丹已长了十多年。从最初的两株,发成五六簇,旁边还添了几丛芍药,占了池子好一片。每到谷雨,我老伴就欢喜得很,逢人便说:“我们楼下那牡丹,开得比脸盆还大!”其实哪有那么大,不过是心里高兴,看什么都觉得盛。
谷雨看牡丹,看的何止是花。忽然想起刘禹锡那句:“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”谷雨前后,正是它开得最盛的时候。因这几株牡丹,小小池子也热闹起来。邻居路过,总要探头看两眼,夸几句;孩子趴在窗前,指指点点,说这朵像绣球,那朵像莲花;连平常很少出门的张奶奶,也让人搀来看了一回,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精神的花。
牡丹的花期其实不长,谷雨前后,也就十来天。可就是这十来天,它把攒了一年的力气全使了出来,开得轰轰烈烈,一点不藏掖。开过了,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,铺在地上,厚厚一层,像铺了红毯似的。老太太从不急着扫,说让它们再待会儿,等干了收起来,还能做个香枕。
我有时想,人这一生像牡丹才好。平日里静静长着,该扎根时扎根,该蓄力时蓄力。等到该开的时候,就痛痛快快开一场。
后来,老太太住院了,再后来,走了。花由她的孙子孙媳接着照料,依旧开得明媚。每到谷雨,我立在花前,总觉得那穿红衣裳的老太太还在,就在那花丛后面,弯着腰,提着水,眼里亮晶晶的。
傍晚起了风,花瓣簌簌落了几片。天黑了,我回屋,隔窗看院里的牡丹。月光下,它们化成一团团模糊的白,朦朦胧胧的,透过窗纱漫进来,陪我入梦。
这大概就是牡丹,在谷雨时节告诉我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