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叶艳霞
谷雨前一天的傍晚,我回到老家。院门半掩着,灶间飘出淡淡的柴火香,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母亲正在院子里择韭菜,看见我,拍拍手上的泥,说:“回来得正好,明天谷雨,我泡茶给你喝。”
谷雨的茶,母亲年年都要泡。她说不清什么道理,只记得外婆从前就这样做,说谷雨这天喝了茶,眼睛亮,不上火。
母亲坐在我对面,端着茶,说起从前的事。她说年轻时谷雨前后最忙,田里要插秧,天不亮就得出门,弯腰在水田里,一整天直不起腰。“那时候哪有什么谷雨茶喝。”她笑着摇摇头,“渴了就在田埂上捧一捧沟渠水,凉丝丝的,甜着呢。”她说那年头种地全看节气,误了谷雨,就误了一年的收成。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”,她念出这句农谚时,语调跟唱歌似的,每个字都带着老家的尾音。
我问她,谷雨还有什么讲究。她想了想,说该吃香椿了,“谷雨的香椿嫩得仿佛掐得出水,过了这个时节就老了,咬不动。”又说河里的浮萍这两天该冒出来了,“过两天你去河边看看,一夜之间,水面全绿了。”院角的桑树枝条也软了,布谷鸟时不时掠过田埂,一声声叫着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手里的活一直没停,韭菜择得干干净净,码在竹篮里,整整齐齐。她的手上有细碎的裂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。我看着那双手,竟觉得谷雨不是日历上的两个字,而是长在她手心里的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外婆从前谷雨也爱泡茶。她用的是那种大搪瓷缸子,茶叶放得多,苦得很。我不爱喝,她就说,‘苦茶清火,小孩子不懂。’”她说这话时,往窗外望去,好像外婆就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似的。我这才发现,母亲泡茶的法子,倒水的姿势,甚至那句“眼睛亮,不上火”,都跟外婆一模一样。她大概从来不知道,自己不知不觉把外婆的谷雨完整地接了过来,又在这个下午,递给了我。
窗外开始落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院子里的菜叶上,沙沙响。母亲起身去厨房,说晚上做香椿炒鸡蛋。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安安静静的。
节气,大概就是这样传下来的。不是书本里的铅字,也不是课堂上的句子,就藏在母亲择菜的指尖,藏在沸水注入瓷杯的弧度里,藏在那些带着乡音的老话中。谷雨的雨落着,湿了青瓦,也漫过岁岁年年。从前的谷雨,我从来不曾这般静下心来,好好听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