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城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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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内玉兰 2026年04月15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

□崔寿伟

今年的春天来得急切,仿佛赶着赴一场早早定下的约。往年此时,梅花尚可在枝头流连,可今年才入三月,梅园里已寻不见成片的嫣红。连花期最晚的“美人梅”,也只余零星几点颜色,伶仃地缀在褐色的枝条上,像是被匆忙的春天遗落的几点胭脂。

大半个月前,便听说无锡高新区的玉兰已然盛放。那时俗务缠身,未能抽空去欣赏,心里便存了一丝遗憾,只道是又错过了一季花信。玉兰的性子我最清楚,开时轰轰烈烈,谢时也干脆利落,不等人。

那日午后,闲步至鸿山脚下,一抬头,竟撞见了一树意想不到的春。

是鸿隐堂院子里的玉兰。两株,高高地立着,越过白墙黑瓦,将满枝的繁花送到墙外来。花苞饱满挺立,像一盏盏白玉琢的酒杯,盛着未饮的春醪;又像一支支新开的羊毫,蘸饱了清露,等待着在天空这幅素宣上,挥洒出第一笔春意。已绽的花瓣厚实温润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是栖在枝头的白蝶,风一动,便微微颤着翅膀。

真是“春色满园关不住”。那花枝不管不顾地探出墙头,将一院春意慷慨地分与路人。白墙是纸,黑瓦是墨,这满树玉兰,便是那最灵动、最恣意的一笔。浓淡相宜,疏密有致,到园中细看,更添了几分画意。

鸿隐堂的门,素日是闭着的。据说这院子很少对外开放,即便在这玉兰最好的时节,也难得入内。我初时有些惋惜——这般好的花,不能近前细赏其姿,深嗅其芳,总是缺憾。可立在这墙外静静望着,那点惋惜,渐渐化作了另一种领悟。

倘若真进了院子,大约只顾仰头看花,看那一朵朵姿态,看那花瓣上的纹路,反而不见这花与墙、与瓦、与一角飞檐构成的完整图景。这隔着的距离,这不得其门而入的遗憾,倒教我看见了更完整的画面——那花不是孤立的,它属于那堵斑驳的白墙,属于那叠墨色的屋瓦,属于这整个静谧的午后。缺憾,有时竟成全了另一种圆满。

一阵风掠过,几瓣花瓣旋转而下,有两三瓣飞过墙头,落在我脚边的青石板上。我蹲下去捡了一瓣,肥肥白白的一瓣,已经有些微卷曲了,像完成了盛开任务的释怀。那些错过花期的日子,那些以为被辜负的等待,突然都得到了原谅。春天怎么会背信呢?它只是不来走你认为的路线。它避开你守望的梅园,避开你念叨的街区,却偏偏选择了这个你毫无准备的午后,在鸿山脚下,用这样一树越墙而出的玉兰,与你撞个满怀。

花不等人,人却可随遇而安。春有信,但相遇的时机,却要讲一点缘分,一点恰好。不必执着于踏入每一座花园,有时候,只是隔着一道墙的相望,她在墙内自在开放,你在墙外欣然领会,这无声的对话,便是春天最好的馈赠。

我又一次回头张望,那树玉兰安静地立在黑白之间,斜照的日头里,像是她自己也发光了。原来春天从来不在墙垣之内,它住在一个会欣赏的人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