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城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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眺 望 2026年04月01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

□汪树明

母亲挺直身子,站在南大渠边上眺望着,等待我。

小时候,母亲总是这样等我回家吃饭。那时的我是个野孩子,放了学,家也不回,一直疯玩到暮色四合,肚子咕咕叫,才猛然想起该回家了。就在这时,母亲绵长而焦急的呼唤声总会穿过树林,越过草堆,沿着弯曲的土路飘到我耳边:“小四(我乳名)——回家吃饭啦——”声音里,带着些许沙哑,些许急切。我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草屑,拎起地上的小书包就狂奔起来。远远地,总能看见母亲站在草屋旁的土堆上张望。见到气喘吁吁的我,她一把将我拽过去,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拂去我头上的草屑,拍去我身上的泥土,嘴里念叨着:“吃饭了,也不知道回家。”

在老家读初中时,学校离家有五六里地。晚自习后回家,走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,南渠坡上长着芦苇,风一吹,沙沙作响,望一眼堆边的坟头,总让我想起大人们讲过的鬼故事,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母亲知道我胆小,她像算好了时间似的,总是早早地为我点亮一盏煤油灯,挂在门口的铁钉上。一望到家里的灯光,我的心就平静下来,脚步也轻快了许多。到家后,母亲接过我的书包,将灯端到桌上,一边拾掇着给我盛饭,一边在灯下缝补衣服或纳鞋底。

我上了高中,继而到外地参加工作,离家越来越远,可母亲的等待却从未停止。她知道我周六下午要回家,周五就开始忙碌起来。她把被子晒得蓬松柔软,让父亲去小街买鱼肉。有时我晚些,母亲就去南大渠边上等我。当我进门时,她立即端上饭菜。吃饭时,她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吃点儿,夹菜的手就没停过,恨不得把一桌子菜全让我吃下。

母亲83岁那年,我在县城买了房,将她从农村接到身边。离开了生活一辈子的土地,母亲像一棵移栽的老树,总有些不适应。她常常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:“你们这么忙,我在这里吃闲饭,真是老了,没用了。”听到这话,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我吃了二十多年母亲烧的饭,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而年事已高的母亲,却因为帮不上忙而深深自责。闲不住的她,只好每天提前淘好米,择好菜,整整齐齐地摆在厨房,等着我们下班回家做饭。

2008年,母亲不幸摔坏了一条腿,从此只能与床为伴。我每天出门上班,母亲那不舍的目光就追着我,一直追到我走出房门,走出她的视线。那目光里,有留恋,有不舍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每次推开家门,无论母亲是睡着还是醒着,她都会睁开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睛,紧紧盯着门口。看见我的那一刻,她总是说出一句让我揪心的话:“你回来了。”那一刻我才明白,从我早上出门的那一刻起,母亲就在等我回家,一直等着,等着。那两年,为了母亲,我推掉了所有的朋友聚会、饭局宴请。

2010年10月,88岁的母亲走了。按照她的遗愿,我们把骨灰安葬在老家的南大渠边上——那个她无数次眺望、等我回家的地方。看着新立的墓碑,我忽然觉得,那挺立的墓碑多像站立的母亲啊。从此,那里又成了她等我的地方。

又是一年清明将至。我知道,母亲又站在南大渠边上眺望着,等待我去看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