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城晚报

05

喜遇蜡梅 2026年01月23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

□陈宝林

近日应友人之邀,作一首咏蜡梅的五言诗。诗成搁笔,信步至小区楼下。忽有一缕幽香浮过鼻尖,那香气里藏着淡淡的甜意,清冽而不黏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小心托来。我循香而行,转过墙角,一树金黄蓦然映入眼中,原来是一树蜡梅花,枝条疏朗,花却密密地缀着,一朵挨一朵,仿佛谁把碎金熔化了,轻轻点在枯枝上。冬阳淡淡洒下来,整棵树泛着温润的、近乎透明的光泽。

这株蜡梅,我已留意许久。初冬时还是满树枯枝,沉默如遗忘。渐渐枝梢冒出褐点,是花苞的雏形。后来苞衣微微膨起,透出怯生生的黄,像黎明前最早的天光。我日日从旁走过,心里存着一份安静的等待。

小寒前日清晨,我特来与它相遇。昨夜风紧,气温骤降至零下8摄氏度。在这严寒之际,那满树的花,竟在一夜之间,开了大半,让我吃惊,也让我感叹!

瞧,淡黄的花朵在凛冽中轻轻摇曳,寒风穿过枝丫,发出低沉的呜咽,花瓣却静默地悬在那里,像凝固的火焰。走近细看,花瓣薄如蜜蜡,边缘带着寒霜雕刻的痕迹。花心是深紫褐色,密聚短短的花蕊,仿佛把整个冬天的精魂都敛藏在这方寸之间。

忽然想起唐人崔道融的诗句:“朔风如解意,容易莫摧残。”风啊,你若懂得……可这念头刚起便自觉浅薄了。蜡梅何须怜惜?它生来便是要与严寒对峙的。愈是风欺雪压,开得愈精神;愈是万物萧瑟,香气愈清坚决绝。这种风骨,恰似我们西乡人的性情,从不畏严寒,亦不惧萧瑟。

眼前这一树的梅花,正开得酣畅。有的尚是紧实骨朵,如黄玉雕成的珍珠;有的已半绽,像小小的金铃铛,在风里似乎能听见泠泠声响;更多的全然盛放,花瓣舒展,露出深色花心,宛如倒悬的钟。它似钟,却不响,用静默、用靓姿、用平和去敲打着冬日的沉闷。

蜡梅的香气幽微且极具穿透力。它清,清得像雪后初晴的空气;冷,冷中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。这香是飘忽的,一阵风来,扑满怀袖;风止,又倏然远去,只留余韵萦回。立得久了,整个人仿佛被香气浸透。恰如人生至理:赠人玫瑰,手有余香。

蜡梅似一位儒者。在百花喧嚷时,它沉默积蓄力量;当世界归于寂静,它才开始发言。没有蜂围蝶阵,没有绿叶扶持,它只有光秃的枝与单薄的花。可它开得那样从容笃定。风霜是它的宾客,冰雪是它的知音。它孤独,却因孤独而完整;冷清,却因冷清而高贵。

蜡梅更似一位智者。在冬夜最黑时,率先看见晨光。它以绽放预告未来,以自身存在成为信约的凭证。

我久久立于树下,看细瘦的枝条如何托起丰腴的花,看柔弱的花瓣如何抵御零下的严寒。支撑它的,或许不仅是深扎的根,更是一种内在的、近乎信仰的坚定:我属于冬天,便要在这冬天里开出最好的花。

暮色渐合,金黄的蜡梅在渐暗的光里,呈现出深邃的古铜质感。香气却更清晰了,丝丝缕缕融入升起的夜雾。

回到屋中,那句诗又浮上心头:“欲问东风信,南枝已著芽。”何必问呢?春的信使,从来不在遥远的未来。它就在此刻,在此枝,在此朵,在此缕依然凛冽却已怀揣暖意的寒风中。

蜡梅不语,却已说尽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