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居著培
我上班途中的路边,有两段都栽着法桐。骑车上下班,梧桐树列队俯视着我。而我知道每一棵树,从初春绽放新芽到秋冬叶落归根的过程。我们相互熟悉,默默陪伴。
法桐树树干笔直,树冠巨大。树干表皮剥落后,会现出里面的粉白底子青灰斑块,像小狗的皮毛。
立春过后,你能发现树枝上外皮发亮,感觉到里面的暗流涌动。清明以后,叶芽从树枝的鼓突处争先恐后地冒出。随着气温升高,很快,一树树青绿就亭亭如盖了。
夏日里,马路上骄阳似火,柏油路似乎要被晒化了。而人行道上,法国梧桐撑起大伞,形成翠绿的走廊。微风吹来,拂动被汗湿透的衣衫,空气清新而舒爽。骑车从树下穿过,那是一大享受。
古人说“一叶知秋”,法桐同样有报秋的能力。梧桐叶阔大,像皮革那样厚实光亮。叶柄连接树枝的部分鼓起,内部有一空腔。一到秋天,树叶水分减少,在重力作用下,很容易从树上掉下来。
当然,这个过程是渐进的。在人还毫无感觉时,满树的浓绿里悄悄夹杂一点儿黄,随后,黄色变成了褐色,而更多的绿又变成黄。当绿色变成了点缀,整条路就被一种辉煌的气氛笼罩。
最好是傍晚。从我家阳台上望去,我右前方的一排法桐树被楼房遮住,恰好只露出顶头的一棵。当夕阳给万物镀上色彩,这棵梧桐树上片片叶子都变得像金子一样闪亮。
刮风的天气,骑车从树下过,你会听到树叶哗哗的脆响像一支交响曲。树叶下坠,一片片顺风横着飘,像彩蝶飞舞。有的落到我头上,有的轻拍我的后背,还有的调皮地钻进我的车篮,跟我回家。
刚掉下来的叶子黄里映着浅绿,又映着浅褐,色彩斑斓,水灵灵发亮。叶子们安静地躺在树根,在草坪,在人行道上,似毫无章法,可你发现她的美,像小姑娘头上的发卡,像别在美女旗袍上的胸针。
整片法桐树叶是左右对称的。叶片以中间最粗的叶脉连接叶柄,左右各有两根叶脉,叶尖向上。每根叶脉两边又有更细的“毛细血管”,也是尖尖向上。这些叶脉形成五个叶尖,叶尖相连部分又有锯齿一样的起伏。因此,儿歌讲“梧桐树叶像手掌”,其实只是揭示了法国梧桐的部分特征。
法桐叶子很美。有人取法桐叶子加工成艺术品。有一个叫“叶子换饭”的视频博主,走遍全国,用法桐树叶刻成人物画,制造了好多美好的际遇。
等风吹日晒几天后,叶尖上的褐色慢慢向中间蔓延。叶尖也就蜷缩起来,化身为腿脚,带着叶子在人行道飞跑。我骑着车看叶儿们跟车轮比赛,你追我赶像去赴一场约会。它们哗啦啦滚好远,去到路的角落里,挤成一堆,窃窃私语。
深冬,叶落尽。绿化工人会借助升降机和电锯对树枝进行一次修剪。没看到他们的匠心独运,但当正午的太阳南移,梧桐树会在路边的白墙上映出一排影子。我常一路欣赏过去,看一幅幅黑白两色的画,像丹青高手的杰作。
法桐——这些陪伴我们的行道树,向我们默默演绎着四季轮回。一百多年过去,法桐已经适应了我们的水土,把他乡当故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