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明贵
妈妈已经离开我们三十四年,如今我已是儿孙绕膝、两鬓染霜之人,可对妈妈的思念,从未因岁月流转而淡去分毫。三十四年,一万多个日夜,我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念妈妈。梦见妈妈更是寻常,尤其在寒夜漫漫时,常会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“掖”紧被角,黑寂中,妈妈带着熟悉的笑意低语:“腊月天寒,可别冻着了。”待我眨眨眼想看清她的模样,那披着白底碎花棉袄的身影已悄然隐去,只留下满室清冷的思念。
多年前,票夹里不时会出现的一张张褶皱的五角钱纸币总会跳入眼帘,像妈妈从未走远的目光,温柔而慈祥。那是我十六岁时,在家乡小街读高中的一个冬晨,喝下妈妈熬的稀粥,背上书包正要往十三四公里外的公社中学赶。灶边的妈妈忽然撩起围裙,掀开贴身的薄袄,从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这张五角钱,递到我手里:“这点稀粥不顶饿,到了沈灶要是饿了,就买两个热烧饼垫垫,不然怎么熬到晌午?”彼时的我赶路心切,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币,竟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。
后来年岁渐长,才慢慢读懂这五角钱的分量。在那个一只烧饼仅售两分钱、一个工分价值不足两角钱的年代,这五角钱足以买二十五只热烧饼,这对正处于生长发育期的少年而言,是实打实的生命接济。而妈妈为了给儿子攒下这“接饷”的五角钱,要在田地里劳作多少个日夜,要省吃俭用多少个晨昏,才能将一分一厘积攒成这沉甸甸的关怀?如今,一位母亲给儿子五角钱早已不值一提,但我的妈妈五十余年前递来的这张纸币,早已被我珍藏在心底,与她给予我的无数疼爱一起,成为照亮我人生的温暖光芒。
1992年,当辛劳了大半辈子的父母为三个儿子盖起第三幢瓦房时,积劳成疾的妈妈在新房落成、准备为三弟操办婚事之际一病不起。在市第一人民医院,爸爸、舅舅拿着检查报告如雷轰顶,与我们三兄弟抱头痛哭。医生的结论冰冷而残酷:病入膏肓,恐怕难撑过三个月。我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
最终,红肿的眼眶没能瞒过心思通透的妈妈。她同意了舅舅“回一趟娘家”的请求,可在娘家只住了两宿,便执意催促爸爸带她回家,回到她挚爱的孩子们身边。
大约一个月后的一个冬日上午,妈妈提出让我扶她到自家承包地边走走。冬日的薄霜覆盖在麦垄、菜叶上,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望着这片留下自己无数足迹与汗水的土地,妈妈喃喃自语:“我怕是等不到这麦子成熟了。以后这田地怎么处理,听村里安排就好。你在外面工作,大概率分不到,也别争什么。你哥哥在村里,弟弟刚结婚,你们三兄弟以后一定要团结和睦,好好做人。妈妈一辈子求和要好,你们可不能让我在那边也放心不下……”我左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,右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一个多月来积压的悲痛终于决堤,失声痛哭。
这些回忆,还有妈妈的身影,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里,成为我永远的牵挂与温暖。这份思念,跨越三十多年的岁月阻隔,依旧鲜活如初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