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希锦

一路北上。顺风车在黑黢黢的高速公路上疾驰。车窗外，无边的黑幕笼罩着里下河平原和人们甜蜜的梦乡。几个小时后，在老家小院，我和家人纪念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十年。

前一天中午，本来约好下午三点钟来接我回家乡的顺风车小哥，临时“放鸽子”，到点杳无音信。计划打乱，不得已，赶紧去汽车站，没有直达八百公里之遥盐城的班车，无奈中试图转道上海，恰在那时，广播里播送“开往苏州的班车马上检票了”。一个激灵，赶紧退掉前往上海的车票，转而取道苏州。晚上九点到达苏州，预约顺风车，天遂人愿，有司机秒接单。凌晨一点多，终于回到了那魂牵梦萦的小院子。

天明，远方的妹妹也坐上返乡的高铁，中午12点前，顺利赶到了家里。正好赶上我们为父亲安排的简短纪念仪式。父亲生前好友，二伯、舅公、岳父岳母等亲友，相聚一堂，回忆起父亲当年走南闯北的艰辛，恍惚间，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。饭后，下午四点钟，我们又匆匆开车返回他乡。

返程路上，我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，我们子女抽出时间，舟车劳顿，从外地回到家乡，只为纪念父亲去世十周年，搞一个“仪式感”。值不值得？答案，不言自明，写在年迈母亲绽放着的、满是笑意的眼神中。金钱有价，亲情无价！

返程路上，重温流年往事，回忆我们在父亲庇护下的快乐岁月。

小时候的记忆中，父亲的身影略微模糊。年轻的他在生产队当干部，清早，他的身影投入晨光，活力四射；晚上，一身疲惫和暮色相随，沉沉入梦。年轻的他在水利工地上，率先垂范，累得吐血，获颁“盐城县劳模”。年轻的他，26岁就成为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。

思绪飘向20世纪80年代初，父亲在村办五金厂跑销售。没有任何销售经验的他，跑徐州，下煤矿推销产品，销售业绩连年优秀，家里第一辆“飞鸽”牌自行车就是厂里奖励给父亲的，我家也成了村里首批“万元户”，受到镇上表彰。其实，年幼的我们知道，家里经济条件改善的背后，父亲背井离乡闯市场，走过多少路，吃过多少苦，受过多少委屈啊。每次父亲从外地出差回来，家里就仿佛过年一样，热闹极了。父亲的帆布包里总有他带回来的小人书和作文选，这些珍贵的书籍，给我们带来最初的文学滋养，引来同学们羡慕的目光。

20世纪90年代中期，五金厂改制，四十多岁的父亲二次创业，开服装店，贩运鸡蛋。那几年，我和妹妹接连考学，学校要交几千元的学费。父亲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，不得已，夜色中，他跑去亲友家里，递香烟，赔笑脸，道明来意，境况同样不宽裕的亲友脸上写着爱莫能助的“无奈”。好不容易凑齐学费，我和妹妹才踏上去外地的求学路。

思绪深深，总有父亲的身影，陪伴着我们成长，折叠在岁月深处。那年，我在学校长跑后尿血，医生诊断为肾结石，父亲吓坏了，火速赶来学校，给我熬中药，前后陪伴我一个月。又有一次，妹妹患病，父亲心急火燎地来到妹妹身边，陪妹妹住院治疗。舍不得住旅馆，父亲就在妹妹的病房里，搭个简易铺，直到妹妹痊愈出院，父亲才长吁一口气。

木落山高一夜霜。那天傍晚，临离开家乡，我们来到父亲居此长眠，幽静的墓园中。墓碑无言，时光不语。唯有长长的风，吹不尽儿女心头绵绵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