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以忠

又近清明，那是我妈妈去天堂的忌日。

十年前的清明节前三天，妈妈悄悄地跟我咬耳朵：“老大，妈妈的身体不行了，只有三天光景，你还是将我送回乡下老家吧。”

我不敢相信妈妈很平静说出的话，但也不能违背妈妈的意愿，下午，专程将她从镇上送回老家。按照妈妈指定的行车路线，她振作精神坐在车上，让我慢慢开车，好让她看看沿途墨绿的麦野，闻闻春风里熟悉的油菜花香。

一路上，灿烂阳光洒下温暖金色，微微春风和煦拂面，妈妈挺直身子，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满头银发，侧着头认真地看着阳光下的金色菜花，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，俨然是一尊佛。

中途，妈妈让我绕道走到外婆庄上，我理解她想亲近自己的出生地，望一望自己的故乡景。在外婆庄子旁的大桥上，正好遇到了她的娘家人聚集在桥头，好像是特意在那里等待，车自然停了下来。

“舅太爷、舅老太好！”有了曾孙辈的妈妈响亮地问候着她的娘家人。

知道妈妈病情的亲人们先后热情地问候：“大姑老太好！”“回老家啦，大姑老太好好保重身体！”满含深情的声声祝福，让妈妈精神忒好，布满皱纹的蜡黄脸上似乎红润了许多，身子坐得更挺直了，竟然要我靠近路边一人多高的金黄油菜花，伸手撸一撸列队路旁的黄花球，看着沾有花粉的手，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，就是舍不得掐下一个菜花球。母亲不停地捻着沾上花粉的手指，欢欣地说：“今年的油菜花真大啊，金色直淌，肯定是个丰收年。”

我被乐观的妈妈感动了，眼睛模糊了，硬是没让泪掉下来。一个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的老太太，还保持金色阳光般温暖明媚的精神状态，给我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精神力量。

回到老家，亲戚、邻居、朋友前来看望，妈妈以最温情的善言吉语跟人交流、叮嘱，每一位到访者听着我妈妈的真情话语，无不潸然泪下点头回应：一定好好保重身体，快乐生活。

看着身体状况逐渐衰弱的妈妈，一直关注她的三弟不时地摸摸妈妈的手脚，随时感知妈妈的体温。头脑清醒的妈妈知道三弟的想法，微笑着安慰道：“你们放心好了，我走的时候手脚不会变冷的，一定是暖洋洋奔天堂。”

回到老家三天后的清明节，妈妈真的如她预期的那样，去天堂跟父亲相聚了。

又是一年菜花黄，春光依然明媚，春风依然和煦；又是一个清明节，菜花依然金黄，花香依然清馨。我的心情却很沉重，在这金黄的故乡土地上，再也找不到妈妈给我们留下的身影，只有那无尽的思念在这无垠的花海里飞旋萦绕，那如阳光般灿烂、像春风般温暖的音容笑貌，是值得我们永远珍藏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