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版:登瀛
2026年03月30日

铭记祖父

□陆晚馨

我外公也是我祖父。因我父亲年轻时曾入赘陆家,我便随母姓。母亲生我那年,恰逢祖父从上海退休回来。我对人世最初的印象,都是祖父教给我的。

陆家不论男女都是排行的,祖父那一辈“士”字排行。我幼年识字从祖父的退休匾开始,祖父耐心地教我认他匾上的名字,完全没有旧礼里那些忌讳。我祖父十七岁去上海闯荡,二十六岁成婚,祖母姓刘,比祖父小八岁。刘家几姐妹,祖父一眼相中祖母。祖母一生与人为善,很得邻里与后辈敬重。

祖父手很巧,对生活总是满怀兴致。他没有学过木匠,却有一套木匠的工具,墨斗、框锯、刨子、牵钻……一应俱全。据说这套工具是祖父从上海肩挑回来的。春日漫长,祖母做饭,祖父在日头下做桌椅木凳,阳光洒满门庭,暖暖的。后来读书每读到“白发谁家翁媪”这句,总会不自觉地想到幼年时的这一场景。祖父做的桌椅都是榫卯结构,不用螺丝,却沉稳有力,也很有质朴的美学意味。他给我做的老榆木小凳,小巧精致。凳子面是原木色,怕硌手四角打了圆弧,用砂纸磨了,抱在怀里,有一股清浅的木质香。小时候的夏夜,打谷场上常常放电影,祖父坐在他自制的竹椅上,我坐在小木凳上紧紧依偎着他。

祖父有一把自制的水烟壶,不锈钢材质。没有铜质的贵气,却透着几分克制的精致。壶身是方方正正的小盒子,上面简单地刻着一朵梅花,一根长长的烟管向上弯曲,像鹤颈一样优雅,还挂着一条细链,链头是一根长针,防止烟孔堵塞,可以掏烟油。烟嘴用来装烟丝、点火。每次抽烟,得先在壶底装水,烟丝点燃后,烟气通过水过滤,吸的时候会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水泡声。客人都说祖父的技艺堪比巧匠。我堂舅嘉禾先生是画家,他说祖父的水烟壶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。他曾为这把壶作画题诗:金骨凝光带旧痕,曲管通烟漱水纹。一火燃来清味远,半壶藏尽世间温。

祖父爱读书,每每坐定,便笑着唤我去取水烟壶。童年里,帮祖父取水烟壶于我是极喜乐的要事,祖父吸了几口水烟便会讲故事。历朝历代的故事都有,故事不长,却满是尘世的道理与分寸。祖父说苏妲己是被抹黑的女性,真实形象被小说扭曲了,后人读书要有分辨能力。祖父反对男性对女性不敬。我小时候生活的庄子,有七八户人家,从长及幼,无不对女性极尽尊重。女孩子们都得到了极好的保护。我母亲姐妹四个,回忆起她们的父亲,眼底都泛着眷恋般柔暖的光。

我祖父祖母一生育有六个孩子,四个女孩两个男孩。最后生存下来的只有母亲姐妹四个。老宅的相框里有一张泛黄的旧照,留影于上海的一家照相馆。待我记事,相片中间便多了两团墨影,只能隐隐看到两双小小的皮鞋。我幼时听从母亲的劝告,从不敢过问祖父母的那段往事。祖母因思子过切,身子一向羸弱,最后三年都是在床榻上度过。祖母爱栀子花,祖父都是赶着晨露掐了几朵,扎在青色缎袋里,放在祖母枕边。祖母说带着露水的花香清凉,润心。春秋天,每逢晴日,祖父便会抱着祖母躺卧在他制造的竹木躺椅上,帮她梳头剪指甲,说一些逗人开心的话。祖母看楝花、看飞鸟、看桑树上的桑葚由青转紫……祖母看祖父,目光里满是不舍。三年,祖父悉心照料祖母,却从没有半句怨言。我们后辈都被他们的鹣鲽深情教化过,在婚姻的围墙里,从不敢有半寸越步。

我出嫁的第二年春天,祖母去世。后来,祖父去婆家看望我,他还似小时候一般抚摸我的头发,要我去老宅坐坐,他煲汤给我喝。那年他八十六岁。我低垂着脖颈,心恸得不能自已。次年八月初九,祖父也去世了。

那个世间最爱我的人去了。我会铭记一生。

伯父的笑脸 忆母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