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黄国标
上了年纪之后,每次要到哪里去住,我们都是跟母亲商量好的。比如,到二姐、三姐家,去大姐、小妹家,或是回老家龙冈?若是母亲不愿意,没有哪个敢随便做主的。可是这一次,我们没有征求她老人家的意见。
在我们的心目中,母亲做事一直风风火火、说话高声大嗓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母亲跟子女们交流,变得小心翼翼、唯唯诺诺了。一次回老家,午饭刚刚吃完不久,母亲就又做了“二顿子”,有青菜粥,还有炒蚕豆、咸鸭蛋,一个劲地“逼”着我们吃,我强忍着吃了一碗,母亲又要去盛,“才吃过不久,肚子里往哪搁?”我没好气地说。只见母亲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,右手不停地摩挲着衣角,眼睛看着地面,嘴里嗫嚅着:“你不是喜欢吃菜粥的吗……”
“你的余额已不足20元,为了不影响您的使用,请尽快充值。”一天,收到手机充值的提醒短信,忽然想起已经好长时间不替母亲充值了。赶紧询问情况,电话是二姐接的,二姐说,妈妈最近视力退化得厉害,耳朵也不怎么灵光了,手机用不起来了,今后不用再为母亲充值了。听到这话,我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肺气肿、肺心病,已经折磨母亲快五十年了,每年的春夏之交、秋冬变换,是最难熬的日子,以往这个时候,母亲大多是在医院度过的。只要咳喘得厉害,往往不用我们催促,母亲都会主动要求去医院住上一段时间。去年4月,母亲又一次发病了,吃不下东西,睡不好觉,痰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,上气不接下气,我一边联系医院,一边开车回去接母亲。这一次,母亲十分反常,不肯去医院,说到时候了,人哪有长生不老的,不要人财两空,让孩子们花冤枉钱。好说歹说不行,最后,硬是被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抱上车。
满心指望,和过去一样,在医院住十天八日的,母亲就能有说有笑、开开心心地回家了。哪承想,母亲这次是被救护车送回家的。主治医生再三告诫:赶快准备后事,老太太撑不了几天了。子女们谁也不愿意相信,母亲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?
奇迹终于再一次发生,几乎茶水不进地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母亲又能坐上轮椅出来透透风了。这可把我们高兴坏了,惊叹于母亲顽强的生命力,大家自告奋勇,轮流陪护母亲。每一次,在母亲身边,老人家都要摸摸我的手,叮嘱道:手冰凉,要多穿些、多吃点。
可惜好景不长,母亲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,尽管有一万分的不愿意,但还要硬着头皮为母亲准备墓地。要不要告诉母亲,听听她老人家的意见?我们很是纠结。曾经有几次病危,谈论起生死,母亲都说,好日子没有过够,还不想走。最近,她经常做噩梦,说害怕,让子女们多叫叫她,防止她睡过去。最后,大家一致同意,瞒着母亲,让老人家在最后时刻仍然满怀希望和美好。
静安公墓,五排五号,这是母亲的新家,父亲也搬来与母亲同住了。我们默默地祈祷,这里没有病痛,没有寂寞,只有鸟语花香,只有安宁祥和。父亲拉着母亲的手,沿着门前的河岸,看日出日落、花开花谢,听流水潺潺、小虫啾啾,一家、两人、三餐、四季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