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陆应铸
一般情况下,我不接听陌生电话,那天没留神触碰了接听键,传来的声音却并不陌生,是李老师,40年前,我在一所乡镇学校做高中语文老师,他是我的同事。
多年未见的李老师辗转联系上我,只为把耄耋之年的舅舅介绍给我。舅舅名叫蔡东臣,在他们那个近百人的大家庭里,舅舅曾经如谜一样地存在,退休后脱密期满,家人才知道舅舅原来是一名功臣,搞卫星发射的。甲辰龙年春节前的一个大雪天,我见到了蔡东臣。
话匣子从“最难忘最有趣的一件事”打开,1992年8月,蔡东臣跟随运输卫星发射装置的专列来到甘肃酒泉,奉命参加发射某编号卫星的试验任务,吊运,组装,检测,准备工作都在按计划进行,技术人员在检测箭体时发生意外,火箭箭体上端数公斤重的镇流设备掉落,箭体被砸碰,剐蹭掉了涂层,留下明显擦痕。事发突然,情况紧急,总指挥下达命令,所有工序暂停,要求负责“结构”的蔡东臣迅速提供箭体安全情况报告。当时,蔡东臣是赤手空拳只身前往执行任务的,箭体所有数据资料都不在现场,时间紧急,任务紧迫,怎么办?他没得选,只有冲,迎难而上,挑灯夜战,废寝忘食,分秒必争,测量,建模,运算,终于在次日凌晨三点多钟,拿出科学报告,并签上姓名。他知道自己所写报告的分量,也懂得这个签名意味着什么,从那一刻起,蔡东臣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,直到卫星发射成功的消息传来,现场一片沸腾,他却一个人躲在角落里,掏出厚厚的演算纸,望着它们,良久,泪目。
像这样的“历险记”,蔡东臣还有许多。时过境迁,提及自己当年在航天科研领域立下的赫赫战功,老人家一笑而过,风轻云淡。每个老人都有自己的情结,退休多年,蔡东臣的目光始终离不开浩瀚的宇宙与璀璨的星空。他慨叹,当年我们一年发射一两颗卫星,就感到非常骄傲,现在一年可以发射六七十颗,2023年中国发射的每一颗卫星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他可以掰着指头数给你听,从哪个基地发射的,属于什么类型,承担什么任务,如数家珍。那神情,就像一个老羊倌在点数新生的小羊羔,又像一位果农在计算枝头果实,平静中透着欣喜,充满了由内而外的自豪。
说起传奇的读书求学经历,蔡老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得意——你们谁也想不到。在建湖县冈东乡凤华村农家长大的蔡东臣,1956年毕业于盐城中学,当年考取南京航空学院,那时候南航师资力量匮乏,蔡东臣1957年暑假结束后,又被浙大工程力学系(当时为了保密,对外称“11系”)接收,在浙大读了5年,加上在南航读的1年,他本科读了6年。
1935年出生的蔡老,看上去仿佛七十多岁,面色红润,慈眉善目,步履稳健,是那种一见面就会让你感到亲切的健康老人。他先后在北京、上海航天科研机构工作多年,退休前公开身份是上海新中华机器厂高级工程师,出于保密需要,家人们并不知道他承担着航天科技重任,经历并见证了共和国航天事业众多的“第一次”。老人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摞获奖证书、立功奖章,这是崭新的,却又一直是尘封的荣誉,上面落款,有国防科工委,有航空航天部,有上海航天局试验队,还有中国航天工业总公司1999年6月颁发的中国航天系列纪念章,共5枚。老人家逐一打开,按序排好,望着我说,奠基章,创业章,开拓章,奋斗章,发展章,这个顺序不能颠倒。老人严肃又可爱的神情,令我肃然起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