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版:登瀛
2026年02月25日

烟火里的旧时光

□庄素娟

小时候,每到秋冬季节,父母早早就为过年蒸馒头、炸团子烧的柴火作准备了。

秋天,收完田里的稖头,母亲先把高挺如林的稖头秸砍回来晒,再带着我们到田里刨稖疙瘩。母亲用草抓子吭哧吭哧地刨,我和姐姐跟在后面,将那紧裹着油泥的稖疙瘩拿到钉耙上狠狠地敲打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……在橘红色的晚霞映衬下,我们在欢声笑语中,你推我拉地将稖疙瘩带回家。

天气晴好时,母亲把稖疙瘩摊晒在大场上,等晒到每个稖疙瘩的根须看上去油光滑亮的,就像外公的胡须,点烟时一不小心火花“哧溜”一下就能点着,就算晒好了。

母亲说这个稖疙瘩留着过年炸团子时烧最漂亮,点着了放在锅底下,火头不大不小,灰烬也不多。炸团子、藕饼时放几个稖疙瘩在灶膛里,烧着了像一个个金疙瘩拉长的一根根金丝,甚是喜庆。

俗话说,过了腊八就是年。腊八后的某个周末,在城里工作的父亲,骑着自行车回来准备过年蒸馒头烧的柴火。

早饭后,父亲从床下面拉出那个从不让我们触碰的“百宝箱,”我们姐弟几人立马围上去伸长脖颈。只见父亲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木柄推拉锯,又把一个黑乎乎、油滋滋、半圆形上带着一根细长铁管的玩意拿出来,“当啷当啷”变魔术似的又从箱底翻出一把锉刀,用大拇指按压那玩意底部,滴几滴油在锈迹斑斑的锯齿上,再用锉刀在锯齿上来回打磨几下,然后拿出一块乌漆麻黑的老粗布擦拭锯条,瞬间,那把具有年代感的推拉锯,一下子就焕发出青春活力。

父亲找来一根长麻绳,将麻绳的一头系在推拉锯柄上,另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,又把常年伫立在门后的那把竹梯子扛出来。父亲像玩杂技似的,肩上扛着梯子,手里提着锯子,肩膀上缠绕着那根长麻绳,大吼一声“走,跟上”。呼啦啦,我们姐弟几人你跑我赶地跟在父亲身后。

每年年前,父亲都会爬上那棵参天耸立的大楝树,给它修剪枝丫,父亲总是把那些旁逸斜出的枝丫修剪掉,只留下那笔直向上的树干。

年轻时的父亲对我们姐弟几个没有体贴华丽的语言,却在潜移默化中,以特有的方式、巨大的力量,时刻影响着我们,改变着我们。他就像那棵大楝树,从不会说那些歪门“斜”道的话,总是直来直去。

好多时候,我似乎有点怕父亲。不过,只要到了过年蒸馒头、炸团子时,我就没那么胆怯了。

每年过年蒸馒头时,父亲都当火夫。他会早早地把那些修剪下来晒干后捆扎好的小树枝,一捆一捆地提到锅门后,再备些软草留点火。只等母亲一声令下:烧火。父亲便抓起一把软草放到灶膛口,“呲”的一声火柴点燃了,然后迅疾点着那把软草。接着,父亲将蓄势待发的干柴放进灶膛,不一会儿,灶膛里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那是柴火的烟语,似向人们诉说着它的热情与生命,使人们沉醉在温馨的气氛中。

蒸馒头那天,从早到晚我家锅屋上空一直炊烟袅袅,屋前氤氲着刚出笼的馒头香气,整个村庄都被香喷喷的馒头味笼罩着,处处透着浓浓的年味。

更诱人的是,馒头蒸到最后一锅时,父亲会摸几个山芋放进灶膛里,待馒头蒸好时灶膛里的山芋刚好也烤熟了。父亲用火钳夹出烤熟的山芋,像炭一样黢黑,看着不喜人,可只要轻轻掰开一小块,顿时,烤山芋的香味就像是一股暖流,滑过舌尖,浸润心田。它口感软糯,香甜可口。不一会儿,我们姐弟几人嘴上手上全都黑乎乎一片。那一刻,父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像夏日的阳光,温暖而炽热,他的眼神深邃如海,既有波澜壮阔,又有无尽的耐心和包容。

后来,我们随父亲进了城。年岁渐长中,尝遍百味,却再也尝不到小时候的味道。原来,我们怀念的不只是烟火味,更多的是那段被火光温柔包裹的旧时光。

门前墨香暖 岁岁丰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