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于和风
2月2日,一银行门前几张桌子一字排开,红宣铺展,一群书法家正悬腕运笔,狼毫蘸金,一起一落间,马年的吉庆顺着纸纹,洇进了这座小城的肌理。
春联之俗,源于古代“桃符”。据《荆楚岁时记》载,古人以桃木版书神名,悬于门户御邪祟;至五代后蜀主孟昶写下“新年纳余庆,嘉节号长春”,红纸墨字渐成新春主角,祈福之意也深植人心。千年流转,这一风雅之事,竟在一门庭前,被一群民间书法家接续得鲜活生动。
围观者中,茶社老板盯着一张斗方红纸看得入神。纸上并未写寻常联语,而是以苍劲笔力先书一“马”字,再将“福”“钱”二字巧嵌笔画之间,一上一下,骨肉相连。“妙极!”茶社老板笑道,“不只是‘马上有福’,更是把‘钱’藏进了马身里,一笔字藏着两样年景盼头,这书法的巧思,比茶里的回甘还耐品!”
晏殊宦游江淮,见友人策马春野,吟“马踏春泥半是花”,动感与诗境共生;解缙幼岁巧对,以“门外将军骑马”应“屋里姑娘绣花”,工巧中见童心,恰契春联对仗之妙。眼前水乡书家,笔含灵秀,字藏情味:既有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昂扬,亦有“门迎百福户纳祥”的温厚,字字从烟火里生,句句是生活的祝愿。
“爷爷,写个倒福!”一个扎羊角辫的少女踮脚喊道。书法家笑应,提笔反转,一个圆融的“福”字便倒悬纸上。“福倒”即“福到”,这流传数代的谐音之趣,始终是中国人年节里最直白也是最深情的寄托。银行一职员含笑接过,轻贴于营业厅玻璃门上,愿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,都能与福气撞个满怀。
笔墨暂歇时,一位熟识的老商户摩挲着一枚马纹古钱走上前:“大师,这传下来的‘马钱’,能替我写进春联里吗?”书法家略一沉吟,挥毫成就:“马驮富贵春入户,钱引吉祥福临门。”这“马钱”原是宋代压胜之物,在老商户的营生里,早已褪去旧时辟邪的本意,化作“马载财来”的经营祈愿。我忽然觉得,“马年纳福”四字最为贴切——马上有福,福中藏财,这“福”里,既有银行所护佑的安稳,也有市井巷陌蒸腾的暖意。
这份暖意未散,花园小区的张老师捧着网购的大红宣纸,笑着挤到案前:“仰老师,盼您这字很久了!”仰老师颔首,凝神提气,笔走龙蛇,一副对联转瞬跃然纸上:上联:骏马奔腾开景运,下联:春风浩荡启新程,横批:吉祥如意。“春风”是春联的灵魂,既携水乡温煦,亦载新年希冀。“春风浩荡”对“骏马奔腾”,一刚一柔、一奔放一和煦,既彰显马年奋进之势,亦包含岁月顺遂之期,新岁祈愿尽融笔墨。
日头偏西,人们手捧墨迹未干的红联,笑容被春意染得绯红……
那些运笔的顷刻,不仅是祝福的书写,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接续。古人的桃符、诗家的联趣、百姓的谐音祈愿,都在这些手写春联中苏醒,安住于这座县城的烟火深处。这个马年的春天,便也多了几分笔墨的香气、人情的温度。
这份温度,藏于银行门前的红宣之上,系于书法家沉稳的腕底。在追求效率的时代,他们仍愿以一笔一画的“慢”,为陌生人书写对岁月的诚挚祈愿。此时门前的红联摊前,墨迹未干,暖意未散。倘若你路过这里,不妨驻足片刻,那纸上的湿润墨痕,正是我们共同寻觅的、未曾干涸的春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