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峰旻
串场河蜿蜒百里,在泰东河拐了个弯,缓缓流向远方。它阅尽无数岁月,懒得细数,到底流经多少岁月。它载着风,驮着雨,一年又一年,流啊流,将沿岸的风景洗成了国画里的水墨色。当河水流了到一个叫西溪的地方,便打着呵欠,伸了一个懒腰,停在这个古镇看风景。它驻足,开始描摹古镇西溪的样子,只一眼,便瞄上了一座古塔。
这古塔,正是海春轩塔。
站到东台西溪制高点,看海春轩塔,似一位灰衣灰帽的老人。它的老,不是那种颓唐昏花的老,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老,而是那种丰姿若溪,筋骨缄默的老。一千三百多个冬去春来,它身上的青砖闻过海风的咸鲜、听过盐工劳动的号子。它腰板硬朗,身姿挺拔,站在西溪古运盐河畔,站成了江苏的“塔中寿星”。它让我们知道,古镇之所以“古”,皆因有宝塔为证,这样的物证无需历史记载背书,一切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存在。看见它,就摸到了“时间”坚硬的内核。
若想看得真切,就在午后阳光正好时来。海春轩塔密檐如织,七级八面,塔身灰扑扑的,唐砖缝隙嵌着糯米浆勾的灰。塔顶上的铜葫芦,阳光下散发七彩的光,仿佛从唐贞观年间,那个刀枪入库,铸剑为犁,天下初定的太平盛世照来。当年,那个名叫尉迟敬德的开国大将,载母托,奉皇命,在茫茫大海之西,遍地盐灶之东,垒起二十一米高的方向塔。于是,“孝母塔”“尉迟塔”,赋予了古塔孝义大爱的内涵。古塔,因此有了故事,有了温度,成为传奇的“定海神针”,一个时代的孝义碑铭,一个地方的文化地标。
海春轩塔记得,唐上元年间,西溪设了个海陵盐监。那时,盐灶遍布,商贾云集,樯橹林立。勤政的盐官就在塔旁搭起长廊,给盐民歇脚躲雨,人们称之为“轩”。淮南黜陟使李承给塔起了个名字叫“海春轩塔”,还题了诗:“东设点将台,西有溪通淮,海轩春潮旺,皆由此塔来。”它栉风沐雨,历经战火、地震、雷击摧残,屹立千年。走进海春塔苑,不难发现,塔前的石碑上,镌刻着“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字样。
每到春天,塔前几株琼花,轻浅鹅黄,粉琢玉雕地开着。当年,隋炀帝为赏琼花而开凿大运河。或许某一天,几粒花籽,跟着装了盐的船,沿着运盐河,到了西溪。由此,这千古的富贵风流,在水光塔影下,有了另一种风骨。如今,游人至此,在串场河畔,听风听雨听岁月流过,看白鸽掠过塔尖落在如翅的塔檐上。这一刻,连时光也慢了下来。
此刻,一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,在宋代晏殊创办的晏溪书院西溪讲堂听完文化讲座后,绕着宝塔进行“塔宝历险记”剧本杀研学。历史文脉悄悄融入每一位同学的成长历程,在文化长河中赓续传承。塔的生命,由此变得更为鲜活,成为新时代的精神灯塔、文化图腾,正照亮新的未来。这塔,也从历史上的一座指引方向的实用航标,化为凝聚一方人文精神与大爱情怀的文化地标。
听讲解的姑娘说,塔顶的葫芦造型谐音“福禄”,寄托着人们朴素的愿望。是的,西溪是“有福”的。这里是“董永传说”的发源地,一些年轻情侣来到老槐树下祈愿,在海春轩塔影下见证爱情。这塔穿越时光、泽被后世,何尝不是一种最为深沉的“福”呢?
太阳像一个大大的钹镲,敲着,敲着,就西下了。泰东河水,被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绸布。海春轩塔的影子,映得长长的,像历史的经线,在大地上绵延。海春轩塔的砖缝沁着的千年风霜,仿佛串场河畔开得正盛的琼花,在晏溪书院琅琅书声里,在“天仙缘”实景演出的欢呼声中,在老槐树下情侣热烈的目光里,在寻常百姓烟火中,焕发新姿,生生不息。
串场河水汤汤,塔影悠悠千年。时光一转身,有关这座塔的故事,抵达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