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观旭
自从艺以来,在数十年的时间维度中,雕塑家吴为山为东坡先生前后造了数次像。大的,小的,半身的,全身的,苏东坡就像一道谜,等待着他以神灵之手,一次一次地破解。苏东坡又似一方井,水体丰盈,永远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就在马年春节前夕,吴为山在工作室又做了一次“全家福”——三苏父子的立身像。换作一般的雕塑家,为某个历史人物或行业先锋造一次像或可理解,但如此持续几十年为某个人、某家族成员孜孜以求、乐此不疲、全神贯注地塑像必定非比寻常。的确,吴为山自己亦清晰明誓:每一次为东坡学士造像,其过程犹如朝圣一次、涅槃一回。回望来时路,他心有戚戚又颇为感慨,其从苏北一个水乡小镇出发,个体艺术生命屡遭碾压、多重腾转,父亲吴耀先被打成“右派”举家下放农村之后仍矢志教坛初心不变,伯祖父高二适在特殊年代“为百家争鸣增一线之光”的多舛人生,与远隔千年、相距千里的眉山苏氏一门,又有着怎样隔世的共情、共鸣与共振?为苏门造像,其宏旨在于:积淀岁月苍茫,观照历史风云,凝铸华夏风骨!
吴为山为苏轼创作的此尊作品,以写意塑魂的艺术手法,将东坡先生一生的文人风骨与精神境界凝铸于青铜之中,既是其写意雕塑美学的经典实践,更是对宋代文人精神的当代诠释。作品跳出具象写实的桎梏,从宋式美学的截取、文人风骨的提炼、美学旨趣的表达,层层递进勾勒出一个立体的东坡形象,让千古学士苏东坡的精神气韵在雕塑空间中获得典藏与活化。
吾观此尊雕像,雕塑家尤先高度抓取东坡居士之服饰,此乃宋人士大夫服饰的典型范式,它集中体现宋式美学的核心特质;同时,借助于尚简意丰的宋式美学,观照苏轼博大深邃的精神宇宙。
一、旷达自适的文人本性。雕像头戴高顶筒状巾帽,正是宋代文人标志性的东坡巾(子瞻帽)。它由苏轼创制,顶高檐短、形制方正,既无官帽的威严刻板,也无市井服饰的轻佻,以极简造型彰显文人的儒雅风骨,是宋代“尚简”审美在冠服上的直接体现。东坡巾是苏轼在贬谪期间创制的“野服”,它刻意脱离官场冠服体系,象征他对仕途功名的疏离与对精神自由的追求,表达其“谁道人生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”所透视出的逆境之中的乐观心态。雕像以这顶帽子开篇,直接点明东坡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精神旷达——即便屡遭贬谪,但永远开怀自信,与天地万物为友,且以文人身份固守,在山野田园中构建独立的精神家园。巾帽的方正形制,也暗喻他“守正不阿”的品格:在新、旧党争中既不依附权贵,也不随波逐流,始终以“为民请命”为立身之本,如巾帽般刚正不阿,印证其“心忧众生,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兰心之质。
二、逆境中的从容与通透。此尊雕像,东坡外袍为交领大袖、衣长及踝的宽博长衫,符合宋代文人常服直裰或道袍的形制。大袖设计既保留行动的飘逸感,又暗含“袖手观天下”的文人意趣;衣身无繁丽纹饰,线条流畅质朴,呼应了宋代“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”的服饰伦理——重内涵而非外表,重风骨而非浮华。此外,大袖垂坠的造型,既无官服的束缚感,也无短褐的局促感,传递出“大患缘有身,无身则无疾。平生笑罗什,神咒真浪出”的超然从容:无论顺境逆境,他始终以豁达之姿泰然接纳命运的丰姿与巨浪。
雕像身形微倾,竹杖拄地,双目微阖,嘴角含着一抹淡然的笑意。这种姿态并非对现实场景的复刻,而是“迁想妙得”的艺术提炼:微阖的双目与平和的神情,捕捉了他晚年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”的通透心境,却又在沉静中透出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从容力量。这种“妙在似与不似之间”的造型,正是中国古代雕塑“重意不重形”的核心体现——不求形貌毕肖,但求气韵贯通。
三、君子风骨与天地情怀。东坡先生一生溺竹、植竹、亲竹、观竹、绘竹、颂竹,并每每以竹喻己及人,皆成咏竹名篇,略作翻捡,可见如下名句——《於潜僧绿筠轩》: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。”《御史台榆槐竹柏四首·其三·竹》:“萧然风雪意,可折不可辱。风霁竹已回,猗猗散青玉。”《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·其一》:“其身与竹化,无穷出清新。”此诗点赞文与可画竹物我两忘、身心与竹合一,喻君子高洁纯粹、超凡脱俗。原中国文联主席周巍峙先生曾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书此名句礼赠后学吴为山,后者亦始终将此联奉为圭臬。《竹阁》:“海山兜率两茫然,古寺无人竹满轩。”《鹧鸪天·林断山明竹隐墙》:“林断山明竹隐墙,乱蝉衰草小池塘。”《初到黄州》:“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。”心头有所好,此物必不凡。此尊雕像中的竹杖,雕塑家吴为山刻意将之延长,甚至高于东坡先生本人。这一竹杖早已超越一般意义上的代步工具,而物化为东坡先生晚年形象的经典符号,既代表他“竹杖芒鞋轻胜马”的行吟状态,更象征“宁折不弯”的君子气节。竹的中空、有节,与他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内在修养、“守节不移”的政治操守完美同构。同时,雕塑还体现了东坡先生逆境中的超脱:从“乌台诗案”到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雕塑的朴拙质感与沉稳姿态,精准映照了苏东坡一生的精神轨迹,无论顺逆,他始终保持内心的舒展与通透。
四、与民同乐的生命底色。雕塑中粗粝的材质与质朴的形象,打破了传统文人像的清高疏离,还原了苏东坡“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陪卑田院乞儿”的民间底色。雕塑以泥痕肌理模拟粗麻或棉织物的质感,无锦绣装饰,体现了宋代服饰“去华从朴”的风尚。相较于唐代服饰的雍容华丽,宋儒更推崇“衣贵洁,不贵华”,以素色、粗布象征克己修身的道德追求。素朴无华的衣袍,对应他“粗服简冠,以存野老之诚”的人生态度。徐州抗旱得雨,苏轼下乡谢雨,路途口渴难耐,有诗为证:“簌簌衣巾落枣花……牛衣古柳卖黄瓜……日高人渴漫思茶,敲门试问野人家。”贬谪黄州、惠州、儋州期间,他亲耕东坡、自号“居士”,以粗布麻衣融入民间。服饰的质朴正是他“与民同乐”悲悯情怀的外化——褪去士大夫的身份枷锁,成为体察民生疾苦的“田父野老”。在田埂间与农夫共话,在市井中品尝烟火。这种“与民同乐”的悲悯情怀,正是他精神世界最动人的部分,也是中国文人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理想的生动诠释。
五、触及灵魂的悲悯互恤。此尊东坡雕像创作于2025年,时年吴为山63岁。公元2025年,世界动荡不安,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毕现眼前,东方巨轮劈波斩浪,渡洋跨洲,屹立世界东方岿然不动安如山!前溯苏东坡先生的63岁,北宋元符三年,公元1100年,这一年,哲宗崩,徽宗立,向太后听政,轼遇赦,了儋州之贬,渡海北归。与秦观雷州见,为诀别。途经合浦、广州、韶州一路北上,应酬频仍、旅途劳顿,健康恶化。至韶州南华寺,拜六祖慧能真身,大恸,留:“吾生无恶,死必不坠”。年末于韶州,腹泻病重,为次年常州遽逝埋下伏笔。当这两个63岁跨越千年相遇,吴为山心中的这尊雕像,必然背负跨越千年的历史承载和文化含量。
东坡先生的一生,如流星般倏忽夺目,又如彗星般光芒璀璨!他是北宋中期文坛领袖,在诗、词、文、书、画等方面取得颇高成就。与父苏洵、弟苏辙位居“唐宋八大家”三席,诗歌与黄庭坚并称“苏黄”。对宋词做了特殊贡献:创始豪放派,雄阔意境;创新了体制;创新用词和音律。对辛弃疾影响深远,并称“苏辛”;散文著述宏富,纵横恣肆,与欧阳修并称“欧苏”;擅长文人画,尤擅墨竹、怪石、枯木等,为后世“文人画”的发展奠定了基石;善书法,“自出新意,不践古人”;擅长行书、楷书,开创“尚意”书风,用笔丰腴跌宕,有天真烂漫之趣,与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并称“宋四家”,其作《黄州寒食帖》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;同时,他在农业、水利、军事、医药、饮食、音乐等方面也颇有建树。苏东坡几成一种文化现象,研究他的学问,渐成一种显学——苏学。“苏海”,这是后人对千古名士,北宋艺术第一全才、通才、文豪——苏东坡的尊称、昵称和敬称。苏东坡本就是一座文化之山、艺术之山,面对这样一尊体丰意沛的“文化巨擘”,作为雕塑家的吴为山想到了什么?如何定其形、塑其身、立其魂?吴为山陷入长久的苦思冥想。
(《中国作家》2026年第5期文学版封面与赏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