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阜大众报

03

夜赶滩 2026年05月24日 盐阜大众报 03版 丹顶鹤

□夏元祥

黄海汤汤,滩涂莽莽。

在滩涂,人们把下滩讨生活称作“赶滩”。

我对赶滩的记忆,始于十岁那年的初夏。背着蟹篓、提着马灯、揣着干粮,跟着大海叔一行人走进暮色。

出了村向东,茅草滩像绿色的海涌向天边,那条一尺宽的小道,被我们踩得发烫。过了茅草地,芦苇荡突然吞没了最后的天光。茂密的苇子没过头顶,风一过,千军万马似的呼啸淹没了我们的呼喊。后边人抓着前边人的蟹篓,在黑暗中跌撞成一条颤抖的链子,大家在搀扶拉扯中艰难前行。

不知不觉,忽然眼前豁亮——滩涂到了。天地在这里融成整块的黑绸,赶滩人的马灯成了洒落的星星,天上的星星倒像提在手里的灯。

赶滩人没有最早,只有更早。海滩上到处是捉小蟹的人,小马灯忽明忽暗,微光点亮滩涂,拉长了一个个身影。

我们点起灯加入这场仪式。小蟹成群涌向光晕,人一弯腰却四散无踪。大海叔教我们摆开阵势:由我举灯立于中央,众人挥动芦苇驱蟹成围。包围圈越缩越小,蟹竟叠成小小的山丘,滩涂人管这叫“蟹楼”。“别出声!越叫夹越紧。”大人们的嘱咐早忘到脑后去了,手指被蟹螯夹住时,我咬牙甩手,有时蟹身飞远了,那只螯还死死钳在肉里,疼在记忆深处。

天蒙蒙亮时,篓子沉了,人也成了泥塑。一张张大花脸相视而笑,唯有大海叔望着东方叹气:“从前跟着大人赶滩,哪次不是收获五六十斤……”那时节,多少人家就指望着潮退之后的这片黑金。

夜空浩瀚,在滩涂,这里月光不是遥不可及的星辰碎片,而是慷慨地倾泻而下,大把大把地洒落。潮汐粗犷起落,浪花飞雪涌上滩涂。这时,如若轻轻地掬起一捧这如水的月光,仿佛能饮下这世间的清冽与宁静。

滩涂的月亮流淌着,像一股股滋养心扉的清泉,细长而清冽。它不是挂在天上,而是融化在潮汐里,随着晚潮涌上来,漫过盐蒿、浸透芦苇、漂白每道潮沟。掬一捧月色,掌心便盛着晃动的银。

那年春天离家远行,也是这样的月夜。给父亲点好最后一锅水烟,又替母亲灶膛添了一把草,我背起行囊,走进这片银白之中。盐田在月光下像破碎的镜群,芦苇的影子被拉得细长。蓦然回首,父母伫立窗前的身影单薄清瘦,宛若一纸剪影,深深印在心底。

多年后归来,潮声依旧。盐蒿丛里秋虫啁啾,忽高忽低应和着远海的涛音。月亮此刻格外慈悲,它把漂泊的辛酸、都市的尘埃都漂洗成皎洁。我学着古人举杯向月,饮下的竟是故乡的滋味——微咸,清冽,带着土壤深处的暖意。

堤外传来渔火,三两盏在夜色里浮动。原来,这滩涂的月亮从来都在,照着赶滩人的马灯,照着采蒿人的背影,照着离人霜白的鬓角。它不说话,只是温柔地铺一条银路,让所有的出发都有了归途。

串场塔语 没有下一篇了...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