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阜大众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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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箱三室 2026年04月12日 盐阜大众报 03版 丹顶鹤

□邹娟娟

幼时,我热衷收藏各种小物件。常四处寻觅,想悄然存之。

春采野花,拔茅针,花连枝扦插土中,画地圈名,当作花房。茅针用塑料袋装好,埋于土坑,成为天然储藏室。夏天的桃子、西瓜、番茄,要么漂在缸里,要么悬在井中,要么藏在草丛。至于秋冬那些喷香的葵花籽、花生仁、蚕豆,便一股脑塞进木匣子里。想吃的时候,必须洗净双手,端正坐姿,一点点从匣中取出。

母亲那时见我东寻西觅,隔几天总忍不住提醒一番。岁月不居,箱室有语。我们娘俩的默契和在各种藏匿处的不断开发,让四季果实经久不败。

待我成年,仍习惯在床头或墙角置几个收纳箱。孩子和家人在潜移默化中,也都有了自己的百宝箱。母亲的瓦房换成了两层楼房,楼上还有阁楼,三个大卧室,房间的柜子或高或低地整齐排列着。镶镜子的,柜门稍窄,把手凸起,轻轻一拉,便能瞧见里头的乾坤;纯木板的,漆面闪耀,往里一按,又映出几层隔断。这些柜子,足以容纳她的全部家当。

可母亲不喜,柜子只放被褥和旧衣,其余的放箱子里踏实。她陪嫁的红木箱永远放在五斗柜的上面,用旧床单罩着,每年的三九天搬出曝晒一回。这么多年,她不停地翻转,留下实在不可丢弃的,新添我们给她买的衣物和营养品。我说,衣服用衣架挂着放柜里更方便。母亲却认为,带着樟脑香和木香的东西,才有岁月的味道。

红木箱始终稳稳立在柜顶。除此,木匣、铁盒、竹篓、塑料箱、玻璃瓶、瓷盘等,均被母亲打理得调适干净。玻璃瓶插着鲜花,瓷盘叠着水果,塑料箱放药,木匣存首饰,铁盒装糖果,竹篓放坚果。经过母亲的巧手,这些方圆不一的置物箱,仿佛天生就应该归于此处。有些多了亮丽的蝴蝶结丝带,有些与墙面的挂历融为一体,有些依附时光的馈赠,常焕新颜。

这些置物箱似乎永远不会空。敲敲听声,掂量轻重,闻闻气味,盲人摸象般猜测里面的物件,似乎又成了我们娘俩新的游戏。每次我回来,孩子总禁不住询问外婆的百宝箱,我便乐此不疲地念叨:“哎,让我想想,外婆的铁盒里有一种椭圆形的坚果,铁锅炒得香飘十里哟!”“瓷盘里嘛,多了几捧红彤彤的果子,不能吃,但能供奉。”“对了,塑料箱重了些,有陈皮的味道,你猜,是什么皮做的?”……孩子努力猜着,实在不得其果,便央求带他去外婆家看看。好的啊!我爽快地答应。

母亲也盼着家人们多去看看她的“宝贝”呢——她自诩有“三箱三室”。母亲一贯喜欢夸张,“三”其实表示很多。我原以为她拥有诸多的“箱”,只是用于收藏而已,直到一次家庭聚会。

那日午后,阳光微醺,我们围在庭院的枇杷树下闲聊。母亲郑重地搬出几张方凳,再摆她的“三箱”。“一箱启,愿岁岁平安。二箱启,愿月月圆满。三箱启,愿日日顺遂。”母亲虔诚祈愿,逐一打开她的箱子。真真是琳琅满目,斑斓晃眼啊!摞着我们儿时看的武侠小说、奖状、成绩单,扎着小袋的粮食种子,捆成对的银锁、铜帐钩,码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枕套……母亲说,这些物件刻着时光的印记,要常常惦记。是啊,被记得,被祖辈父辈们当年的祝福承载着,就是一份需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咀嚼的幸运。

对母亲而言,每次打开的不是边角磨砺得圆润发亮的箱子,而是一份寄存的欢喜和期盼。木箱含情,掀起暖意一片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儿时藏匿的种种,原来,母亲和我一样,都相信平凡的日子定会开出灿烂的“花”。

三箱,确实如“三室”一样珍贵,所藏的是时间的甜,开启的是如愿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