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杨锡浪
晓雾将歇,秋阳和灿。盐城,自东晋时期便“环城皆盐场”,我即将在这城北古盐场遗址邂逅景仰多年的散文大师卞毓方。
卞老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专注于散文创作,作品大气磅礴。那年我被分配到偏远乡村教语文,落寞中读到他刊发于《十月》杂志的《长歌当啸》专栏,《韶峰郁郁,湘水汤汤》等佳作如泉似醪,抚慰着我的脾胃肝肠。
说好了十点会面,九点我就到了“新兴场南107米”的孙家宅。这是一座隐藏于市井的中式宅院,黛瓦粉墙,曲桥回廊,满院秋韵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,卞老已在家人陪同下悄然而至。他头戴白色棒球帽,藏青马夹掩不住中国红卫衣的喜庆,模样一如我二十多年前读他文字时的想象。“这位先生,我记忆中有个人和你特别像!”卞老一开口,我们算是正式见面了。
参观宅院时,卞老吟哦了两句诗:“盐商满头珠翠横,盐工脚下卤蚀胫。”得知主人是非遗泥塑传承人,卞老非常高兴。
来到花厅,茶香袅袅。卞老端起茶盏说道:“写文章要么小写玩玩,玩大的,必须考虑时代需要什么。当今正值百年未有之大变局,时代需要什么,我们就关注什么。”他打开手机,翻出刚写的关于AI的文章,发给我们一起阅读。季羡林先生曾认为卞毓方浩气盈胸,笔下常有奇谲之光。卞老回应:“我从不说假话,否则文章就没有那股气了。”
午餐时分,主人备了一桌盐阜家常菜。酒过三巡,卞老来了兴致,豪饮两盅,告诫我:“好作品,要想立得住,就要像美酒,必须经得住陈化,要考虑能不能经得起五十年的时光检验。”
话题转到新书上,卞老从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稿本,封面上手写着《一念一生》。“一共七十二篇,”他递过来,“太长,你且随便翻翻,给我提提意见。”
我匆匆翻览,将目光落在首篇与末篇上——一头一尾,最能见出全书格局。
首篇《一念花开》,从“念”的本体写起。作者年轻时读到一本科普读物——将地球四十六亿年历史压缩为24小时,人类文明仅占尾声的0.2秒。那一刻,一念洞彻:人类何其微渺,人生何其短暂。文中历数诸多“一念开悟”,最核心的感悟源于马王堆帛书《老子》:当今流行本“大器晚成”,帛书作“大器免成”。一字之差,境界悬殊。“晚成”是人的有限视角,“免成”是宇宙的无限视角。文章收束于警句:“一念之澄,可通神明;一念之执,足以补天;一念通天,心照乾坤。你的一念,决定你之世界;你的一念,便是你之宇宙。”
末篇《一粒苍生——追忆袁隆平》,起笔于1972年,作者人生中第一次采访,对象是彼时籍籍无名的袁隆平:“他远远走来,黑,瘦,高颧骨,深眼窝,衣袖裤腿挽得老高,光着脚,乍一看宛似山野的农夫,惟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,眼底有星光闪烁。”文中穿插许多动人细节:他错失国家游泳队资格、又被空军退回的曲折经历;他最爱李贺的诗句“我有迷魂招不得,雄鸡一声天下白”。最令我动容的,是作者临别时想听袁隆平演奏小提琴,他取下琴盒拂去灰尘,试了试音,又挂回去,歉然道:“现在不太适宜。”一个“不太适宜”,胜过千言万语。
1979年作者赴京读研,行前向袁隆平告别,终于听到他拉了一首舒曼的《梦幻曲》。此后袁隆平声名日隆,作者却始终未着一字——“在他面前,我自惭形秽。”袁公逝世后,作者践约重访安江农校,在塑像前喟然长叹:“您啊,到老还是这么瘦!”文章结尾写道:“他瘦得如田垄间的稻秆,却稳稳撑起了十四亿人的饭碗;瘦得似夜空的新月,却照亮了五大洲渴望丰收的畎亩。他把自己的魂灵种进了时光,于是每一个稻浪翻滚的丰收季,都是他跨越岁月的复活节。”
我将稿本合上,心中似有潮汐涌动。卞老问我如何,我说:“首篇从‘一念’起笔,直追宇宙之浩渺;末篇落在‘一粒’稻种,见出苍生之分量。一头一尾,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圆——从一念到一粒,从无限到具体,从天道到人心。仅此两点,已足见全书格局。”
卞老颔首,目光越过花厅飞檐,望向远处古盐场遗址上的秋空。我忽然想起席间他说过的话——好作品要经得住陈化。眼前这部书的首尾两篇,一篇写于知天命之后,一篇跨越半个世纪才践约写成,不正是对“陈化”二字最好的印证吗?
一场遇见,一生铭记。与卞老在古盐场上的邂逅,让我得以先睹为快。《一念花开》与《一粒苍生》,一头一尾,恰如卞老其人——既有仰望星空的浩然之气,又有俯首大地的悲悯之心。而这两种气象,归根到底,都源于他所说的那句话:“我从不说假话,否则文章就没有那种气了。”文章的气,说到底,是人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