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嵇鸿珍

年近九旬，没想到会被一首老歌《珊瑚颂》打动。

孩子用我年轻时的照片，配上这支熟悉的旋律，制作了一段视频。画面里，我仿佛成了电影《红珊瑚》中的主人公，在旧日影像里活灵活现。

《珊瑚颂》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电影《红珊瑚》的主题曲。1962年，我在师范学校临近毕业时，选了这首歌在联欢会上表演。那时这首歌非常火，经过音乐老师的指点，我的演出赢得了满堂喝彩。

这段视频让我心潮起伏，是因为它模糊地映出了六十多年前的自己。那个年代的人，心里有团火，爱国、无私、充满理想。电影里，渔家女珊妹因反抗渔霸纵身跳海，被共产党救起，从此走上新生。她协助解放军，发动渔民抗暴，通过借粮斗争揭露阴谋，最终在关键时刻升起红灯，指引部队解放全岛……

这些情节与人名，我记忆犹新。

毕业后，我被分配到耿伙小学。第一天走上讲台，课堂乱作一团，挨了校长严厉的批评。我躲在宿舍哭了许久，午饭都没吃，夜里辗转难眠。第二天天蒙蒙亮，我洗漱时，不自觉地哼起了《珊瑚颂》。

“昨晚梦见珊妹了？不哭鼻子啦？”校长像慈父般笑眯眯地问。我放下毛巾，认真地说：“校长，能让我先听几天课吗？”他点点头：“肯学就好。”

听了三位老师的课后，我找到校长：“我想上课，请您来听。”他果真带着五位骨干教师来了。下课铃响，他眉梢扬起，喜鹊似的：“咱们这‘黄毛丫头’，成啦！”后来，教工组推荐我上一堂语文公开课，也获得了认可。

第二学期，全公社教学观摩，五位教师代表上课，我得了第一，捧回了奖状和锦旗。校长乐得合不拢嘴——两所中心小学想调我走，校长不答应，和来调人的同志“翻了脸”。大队的陈书记出面说了话：“咱们就不要好老师了？贫下中农管理学校，也该有份发言权吧！”陈书记在公社里有威望，这才把事平息下来。

《红珊瑚》这部电影一直影响着我，那些渔民不屈不挠、跟着党闹革命的精神，也始终鼓舞着我。

我的性格里或许有珊妹的影子，倔强、坚韧，正如歌词所唱“一树红花照碧海”。

国家最困难的年代，我夫妻分居、独自带孩子，样样不易，可我从不言苦。学校盖教室，我带着身孕挑泥担子。学生拦我，我说：“老师得带头。”那时四五年级的学生，有的年纪比我还大，见我这模样，个个抢着干，我们班第一个完成了任务。农忙时节，我带学生到生产队割麦插秧，划片包干，保质保量。

全民皆兵的年代，我参加民兵营。多少个夜晚，我在操场独自练枪：匍匐、瞄准、卧倒、列队，衣服磨破了，膝盖也磨破了。三十多人里只选五个上靶场，我拿了第一，捧回锦旗。
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生活困难，孩子辍学多。我提马灯家访，走遍美丽、杨坝、娱乐等八个大队。前进大队的陈玉龙摔断了腿，我风雨无阻去补课；学生熊为英腿疾严重仍坚持上学，有一个多月，我每天迎她几里路，背到校门口。

岁月如流，我在耿伙教书十年。后来调往他县。临走那天，学生和乡亲们天不亮就聚在操场，黑压压一片……因走水路，行李搬上船，河两岸送行的人排成长队。

活到这把年纪，人生波折自是难免。但追寻阳光下的幸福，是理想，也是方向。若有可能，就把自己活成一束光。是《珊瑚颂》，照亮了我这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