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阜大众报

03

年夜饭 2026年02月17日 盐阜大众报 03版 丹顶鹤

□于友汉

母亲煮年夜饭,不叫“煮饭”,而叫“煮陈饭”,用的是平日积攒下的芝麻秸秆。她蹲在灶膛前,一把一把地往里添。橘红的火舌温柔地舔着乌黑的锅底,秸秆燃烧时,发出噼啪的轻响,像一串串小小的、喜悦的爆竹,满屋子都弥漫开一种特别的草木香。母亲说,用芝麻秸秆,是取“芝麻开花节节高”的意思。

年夜饭的菜,自然有鱼有肉,但有两样雷打不动。一样是青菜豆腐汤。碧莹的小青菜,嫩白的豆腐,在清汤里微微漾着,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。母亲说:“青菜豆腐保平安。”稍停,又补一句:“清白做人,心里富足,比什么都强。”那“富”,原不是指金银财宝,而是清清白白的日子,心里踏实安稳。另一样是猪血,切成齐整的方块,与大蒜同煎,红红绿绿,格外好看。母亲叫它“鸿财”。我那时懵懂,不知“红”与“鸿”的区别,只觉得那深红的颜色,在满桌菜肴里,像一块沉甸甸的、庄严的红印。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用勤劳、换得生活红火的一种最朴素的期盼。

吃饭时,母亲叮嘱:别喝汤,也别用汤泡饭。我们问为什么,她笑着说:“老话讲,吃年夜汤泡饭,来年出门雨淋头。”这当然是无稽的联想,可我们竟都乖乖地遵守。

饭吃好了,母亲便将剩饭盛起,再续一把小火,待锅巴边缘微卷,像一个圆圆的太阳。这锅巴,在我们家叫“饭根子”。烤锅巴是个精细活,火急了会焦糊,火慢了又软塌;要的是那份恰到好处的焦香脆韧,更要烤出一个尽可能圆的形状。母亲全神贯注,小心翼翼。终于烤好了,她长舒一口气,轻轻地将它铲起放在筛子里,那圆满的一轮,便是一件朴素而骄傲的杰作。她说:“圆圆满满的,才好。”

最隆重的仪式,在饭后。母亲拿出一个蓝花大碗,盛上满满一碗雪白的米饭,压得实实的,堆得尖尖的,像一座小小的雪山。这便叫作“装陈饭”。然后,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几样“宝物”:一枝苍翠的柏树枝,几颗象牙白的银杏果,两三个染红的花生,还有几枚红枣、黑枣。她先将柏枝稳稳地插在饭山顶上,像为一座神山安上了四季常青的华盖。接着,用红丝线将银杏与花生串起,轻轻挂在柏枝上。最后,将那红枣、黑枣和白色的云片糕,错落有致地摆在洁白的饭上。红、白、黑、绿、黄,几种颜色在那碗饭上交相辉映,像一幅用最朴素的希望点缀成的民间年画。末了,她将一小方由我用毛笔写有“聚宝盆”的红纸,端端正正地贴在碗的外壁上。

那一碗流光溢彩的“陈饭”,便被恭恭敬敬地供在了堂屋正中的柜上,从除夕夜,一直供到正月十五。烛光下,柏枝的幽香、米饭的温香、枣糕的甜香,幽幽地混在一起,氤氲满屋。

年逾古稀的我如今才懂得,母亲做的年夜饭,煮的哪里仅仅是米与菜呢?她那芝麻秸秆,是岁月里积攒的韧劲;那“饭根子”,是循环圆满的祈愿;那青菜豆腐汤,是清白自守的安宁;那猪血,是勤恳得来的红火;那不喝汤,是对风雨旅途的稚拙却深情的避忌;那碗“陈饭”,更是对一个家庭“根本”的敬畏与供奉。那是一种将最凡俗的食材、最朴拙的仪式,点化成生活哲学与生命美学的伟大魔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