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6年09月27日

我的叔公

○丁建容

一天午后,备上礼品,我载着公公前往“潘黄老年之家”看望他的兄长,我的叔公。

上一次顺路探访,只是三两句寒暄。再见到91岁的叔公,老人家依旧精神矍铄,话语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
叔公一生未娶。年少时的一场麻风病,让他的手脚留下永久的残疾。他因此被世人疏远,甚至歧视。可在我心里,他是当之无愧的硬汉子——身有残疾,但脊梁挺拔;命多风雨,但心有温热。

未住进养老中心之前,他曾独自生活多年。十指残缺,却能编织紧实耐用的柳筐;腿脚不便,照样踩着小三轮替街坊送货。守过果园、看过工地,闲时捡拾废品补贴生计——七十多年,硬是没向任何人伸过一次手。平日里,我们能做的,也不过是偶尔送些吃食。倒是那些年我们经济拮据时,他常拿出自己省了又省的积蓄,默默帮衬。

他给我们的,不只在钱上。每到农忙时节——庄户人家最辛苦的日子,叔公总是不请自来。

记得有一次,他非要亲自捆草系扣。双手指头残缺,使不上劲,绳扣怎么都捏不住,可他好像跟那根绳子较上了劲,手上磨出了血也不肯停,脸憋得通红,嘴里嘟囔着:“我就不信弄不好……”

收割、脱粒、晒谷、收场这些农活,他样样在行。就连旁人看着犯难的堆草垛,他拖着残腿也能稳稳爬上去。夕阳下俯身码草的背影,仿佛是镀了金边的剪影画,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,他总是一边码,一边扯着嗓子,嫌下面递草的人动作太慢。

叔公这一生,不欺弱小,不畏强横。在外若遇人刁难,他从不示弱、据理力争。

他的脾气,在家里没少起风波。婆婆性子要强、遇事追求完美,叔公眼里容不下沙子。两个人碰在一起,常为鸡毛蒜皮的事争执拌嘴。但吵归吵,过后该惦记的还是惦记,该帮衬的还是帮衬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表达感情的方式——嘴上不认输,心里不含糊。

大半辈子辗转谋生,到了晚年,叔公终于迎来安稳的归宿。入住养老中心后,卸下了所有生活的重担,他的身板硬朗了,气色一日好过一日,性情也越发松弛开朗。

每次见面,他总爱拉着我们絮絮叨叨说个没完:三餐四季、邻里趣事,还要细细打听各家亲友近况。末了,总会拍着肚子打趣道:“这里伙食太好,我都吃胖了。”

养老院里住着十几位老人,各有各的脾性。硬气的叔公,也有一颗柔软的热心肠。曾经同住的一位老人身患帕金森病,生活无法自理。叔公主动照顾他,穿衣洗漱、端水递饭,直至老人走完最后一程。我们劝他不要太累,他说:“我手脚是不方便,但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或许正因尝过半生被人疏远的滋味,他才更加懂得体恤他人的难,愿意向弱者伸出援手。

临别时,叔公坚决不要我们送的东西,他打开橱柜,说:“看,里面满满当当的,放不下了。”接着,用那双不健全的手,颤颤巍巍地把柜子里攒下的派发的日用品,一一抽出来,往我手里塞:“这些都是我用不完的,你带回去吧。以后不要再带东西来了,你孩子大了,用钱的地方多。我有国家养着,什么也不缺。”

叔公总是这样——我们带着心意来看他,他却次次反向馈赠,不肯占晚辈分毫。

缓步走出养老院时,看到墙上一行字:“浪漫岁月,让我们陪着您慢慢变老。”

我不禁又回望了一眼正在门口目送我们的叔公。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里,平静、安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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