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刘 波
苏北平原的水有魂魄。
九条河从四面八方汇来,聚到一处,芦苇荡中生出一座小岛,当地人叫九龙口。
水绕着岛,岛浮在水上。乡里人世代口传,有九条神龙护着这片水土,风吹不动,水淹不着。
天还没亮,我就往那边赶。到了九龙口,雾很重。九条河道朦朦胧胧,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尾,四下里只剩静静地流水。岸边停着几条小船,船老大五十来岁,脸晒得黑红,蹲在船头。见我走来,站起身:“上岛吧,这会儿去正好。”
小船离了岸,木橹慢悠悠划过水面。雾还没散尽,两岸芦苇叶上挂满露珠,船身擦过苇丛,露珠簌簌落在船上。船老大摇着橹说:“你来得正是时候,五谷树刚好开花。”我问他,这树当真能预知年成丰歉?他憨憨一笑:“老辈人传下来的。去年树上结的果子模样像小鱼,这片荡里鱼蟹成群,一网下去拉不动。今年结的穗子像稻谷,会有好收成。”
说着闲话,龙珠岛到了。岛不大,走上片刻就能绕一圈,四面环水,安安稳稳泊在水中央。船老大告诉我,这岛还有个名字叫沉浮岛。任凭河水涨落,岛身也跟着沉浮,从没被大水淹过。“老祖宗说,底下有龙托着呢。”
岛上那棵五谷树格外惹眼,树干粗壮,枝叶铺展开像一把巨伞。花正盛,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清清淡淡的香。树下一圈木栅栏,树枝上系着不少红布条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有的布条年深日久,颜色褪得发白,是早年乡人系的;有的色泽鲜亮,该是清明前后刚系上去的。有个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全家平安”,笔迹稚嫩,像孩童手笔。还有个布条上简简单单画了尾小鱼,想来是祈求鱼粮丰足。
我伸手摸了摸树皮,糙得很。想起小时候,外婆曾带我到一座庙里的老树上系过红布条,许的什么愿早忘了,只记得她把我举起来,让我亲手系在最高的枝丫上,说那样神仙才看得见。外婆去世多年了。树能替人记着那些心愿。这棵五谷树年年开花,岁岁结果。
船老大把船拴在岛边石桩上,陪我走上小岛高处。九条河道尽数铺展在眼前。芦苇长得正盛,满目青翠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。水面上几只白鹭,素白的身影低低盘旋。野鸭子在水里时沉时浮,钻出水面时,嘴里叼着一尾小鱼。
从高处下来,他在路边小摊旁坐下,抬手指着一条河道:“你瞧那条,就是古邗沟。”我仔细看了看,它和别的河湾并无两样。“早先运盐、运粮、运南北货的漕船,都走这条水路,我们祖祖辈辈靠着这一方水土过日子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水波平静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我问他,住在这水边闷不闷?他想了想,说:“闷啥?水养着人,人敬着水。夏天采莲,秋天捕鱼捉蟹。水里有的,岸上不一定有。人这辈子,活得就是个知足。”说完他喝了口茶,目光望向远方,映着满河水光。
夕阳渐渐西斜,九条河水被染成金红丝带,静静铺展在平原上。龙珠岛安然浮在水波中,树影岛影落在水里,随着水面轻轻晃悠。飞鸟归林,四下里静了下来,只剩水声风声,偶尔一两声蛙鸣。
船老大解开船缆,招呼我登船。归途上,他哼起乡间小调,歌词听不真切,只觉调子悠悠缓缓,是《拔根芦柴花》的腔调,已然和流水、晚风、暮色糅在一起。
离岛时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晚雾慢慢升腾起来,龙珠岛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暮色中。
水养着人,人敬着水。那岛已浮沉了千百年,那树花开了又落,那九条河的水,就这样聚了千百年。它们从不问来的人是谁,只管用雾气、露珠、淡淡的花香,把人留住,然后再送走。
船老大的小调还在耳边。这片水的魂魄,就在那支悠悠缓缓的调子里。不急,不争,却从不曾断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