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张国军
暑天,端起一碗冷透的大麦糁子粥,仰头灌进嘴里,凉在心里,那真是个爽。
老家过去没有米,农村人一年到头经常吃大麦糁子粥,又叫老糁粥、夏凉粥。前两天,回老家看看老屋漏不漏雨,刚到门口,耳边就响起“老四啊,回来看看房子啊,马上来我家喝碗老糁粥,凉快凉快。”我一转头,原来是陈大哥向我打招呼。好久没听到这声音了,瞬间心里就好像喝了一碗没有凉的老糁粥。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,家里刚刚通上电,还买不起电风扇、冰箱、空调。太阳下,在庄稼地里收割、锄草,脸如醉颜,汗水浸湿了衬衫,贴在后脊梁上。到家土墙房里密不透风,也没有冷饮降温,怎么办呢?于是就想到了煮老糁粥。
大麦经过机器加工,粉碎成细细的颗粒就是大麦糁子。煮粥关键在于火候。大麦糁子硬,需要浸泡,白天没空子煮。五更天,我起来磨镰刀,妻子舀两勺大麦糁子,漂去细碎麸皮,泡上十几分钟。小半锅水烧至水响,大麦糁子下锅,勺子要在锅里搅动,防止糁子沉在锅底煳了。锅开了糁子漂了起来,再加水,烧到锅里像涨潮般波涛翻滚,再把水添足,小火烧开。几分钟后,锅盖盖严。半小时后揭开锅盖,锅里漂一层黏稠的、乳色的粥油,满屋子溢满大麦糁子粥的香味。
我端起釉黄闪亮的瓦盆,把锅里的老糁粥盛起来。将尼龙网兜的提手,再系上一根细绳打上扣。把粥盆放进网兜里,穿上擀面杖,担在缸口上,粥盆漂在水缸里,一盆粥的凉意就洇了开来。
一身汗水,从地里割麦到家,端起水缸里的瓦盆,朝大槐树下的桌子上一放。我盛上一碗老糁粥,仰着脸,倒进嘴里,咕噜、咕噜,滑进肚里,丝丝的、凉凉的。偶尔滞留在嘴里的一粒半粒糁子,牙齿轻叩,软软的、绵绵的、甜甜的,骨子里都是凉爽的感觉。
邻居哥嫂,手推车推着麦子走到门前。我们打着招呼:“快,来喝碗老糁粥凉凉。”他们听到叫声:“不喽,不喽。”回应着。我们又喊:“快来,不要讲究。”“那,喝就喝一碗。是有些渴了。”一人端起一碗喝下肚,嘴一抹,笑着说:“真凉快,你家明天再煮,我们还来喝。”大家拉呱着庄稼长势,嫂子说: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可我家大块地里种的黄豆还一颗都没出,不知是不是那场大雨板结了地。粥喝了,走,推麦回家。”
过去大麦糁子是农村的粗粮,现在变成了保健的“细粮”。城里人怕血糖高,到超市买几斤回来,隔三差五吃一次大麦糁子粥养生。以往在庄上,家家无围墙,心无遮挡,即使有一言半句,一碗老糁粥就能“疏肝理气”,消除隔阂。现在住在城里的高楼,见面不认识。每次家兄带半口袋大麦糁子来,一个单元同楼层的几户邻居,我用手提袋装上,每家送四五斤,给他们夏天煮碗“夏凉粥”降降温。
邻居老李接过手提袋,掂了掂,“老张啊,这大麦糁子煮的粥,能凉到心里头。”我说:“凉不凉,得看跟谁喝了。”他一愣,笑出了声:“明天上我家来。我煮,你带嘴来。”我忽然感到,邻里间的烟火气息,又氤氲起来,他家柜式空调喷出的冷气,也吹不凉那碗烫人的老糁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