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6年07月19日

票证时代

○刘立云

我童年的记忆里,物资极度匮乏,与生活有关的商品几乎都要凭票供应。据记载,那段时期,居民使用过的各种生活票证有40余种,堪称“票证时代”。

每人每月半市斤猪肉、4两食油、1市斤水产品、15市斤蔬菜的配给,均要凭票购买。这些百姓赖以生存的必需品,却怎么也浸润不了人们饥肠辘辘的肚皮。

令人感到一丝宽慰的是,购买猪肚、肺、肝、肠、油等猪下水,不需要票证。要想满足口腹之欲,必须起大早去食品公司门市部排队。猪油分板油和网油两种,也就是人们口头上说的“大油”和“小油”之分,每人限购1市斤。

那年寒假,病中的父亲念叨着想吃猪油蛋炒饭。母亲嘱咐我5点钟起床去排队购买,到了目的地,已有百米长队,其中不乏用小板凳、砖头之类的东西占着位置。天已大亮时,一个戴着黑棉帽的中年人走来,手上拿着一叠盖着章编了号码的小纸条,从前向后依次发放,然后凭着这张纸条去开票、付款、取货。当离我还有二十多人时,他手中的纸条已全部发完,我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悻悻而归。

第二天,我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,忍着饥寒交迫之躯,在凛冽的北风中等了近3个小时。当快要轮我时,那个“黑棉帽”遗憾而无奈地朝大家双手一摊,示意小纸条已经发完。实在不甘,第三天我4点钟不到就起床,终于站在了十拿九稳的位置上。开始分发号头时,“黑棉帽”说:“今天屠宰场少杀了5头猪,因此要少发20张条子。”好不容易快轮到我时,仅仅隔着两个人,他手上的条子像变魔术一样,转眼间就没有了。见此情景,我伤心得大哭起来。不知是我的嚎啕大哭,让“黑棉帽”动了恻隐之心,还是连续三天的苦苦等待让他已经注意到我,只见他走了过来,用手捋了一下我的脑袋,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声说道:“别哭啦,你跟我来吧!”

他将我领到柜台边一张靠墙的办公桌前,用协商的口吻对那漂亮的开票女会计说:“这细伢连续起了好几个大早,都没买到一两猪油。听说他老子还在病中,能不能照顾他一挂网油?”那漂亮女会计犹豫了片刻,朝我看了又看,终于点了点头说:“等人少的时候吧。”我把一挂两斤多重的网油拎回家后,泪珠从知道原委的母亲的眼角边滚了下来。

拿着票证去水产公司和蔬菜公司购物,也有同样的境遇,经常沮丧而返。

有一次,邻居传来蔬菜公司正在出售一批大白菜的消息。等我和姐姐火速赶到时,哪里还有大白菜的影子,柜台里面一片狼藉,遍地散着枯黄干瘪的白菜帮子。见我们迟迟不肯离开,那个正在上门板的小伙子对我们说道:“柜台里地上的东西,你们都撸回家吧,腌咸吃,呱呱叫。不过,你们要替我把店堂里打扫干净。”

还有一回,等我赶到水产公司时,咸带鱼早就售罄,柜台边的一只木盆里,存放着大概有四五斤翻搬时掉下来的鱼头。见我双眼朝那堆鱼头看得发愣,一个扎着小辫子的营业员向门市部经理请示:“就收三毛钱,不要鱼票,全部卖给这个小朋友吧?”得到经理的应允,我提着咸带鱼头回家。母亲欣喜不已,将其洗净后放在柴帘上晒干后,储存起来。每当家中久日闻不到荤腥味时,母亲就取出几只干鱼头,再抓上两把黄豆合在一起炖。那佐饭解馋的美味,每当回忆至此,依然觉得唇齿留香。

“票证时代”的日子伴着我渐渐长大。时过境迁,贫困窘迫的生活,早已停滞在那个久远而无奈的特殊年代。然而,当我每每回想起来,那“黑帽子”大叔、开票的漂亮女会计、上门板的小伙子,还有扎小辫子的营业员姐姐们,他们的淳朴与诚挚,就像一盆寒冬中的炭火,经年累月地温暖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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