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6年07月19日

拔菜籽秆

○王美东

孟夏将尽。蓝天高远,蓬松的云朵,像纯净的棉花糖粘在天幕上。大地平坦,草木繁盛,黄色土壤散发出温热熟悉的气味。站在这片天地间,成长的记忆如溪水涌来,甜蜜而亲切。

割去了上部的菜籽荚,油菜籽秆只剩下齐腰的下半截,光秃秃地杵在眼前这片庄稼地里。一棵棵,一排排,从地的这头绵延到地的那头。

母亲腰椎动过手术,弯不下腰,只能分开两足,前倾身子,半蹲半弯腰似的站着,用小铁锹吃力地铲向菜籽秆根。

母亲真的老了,老的力气变得很小了,力气小得已经拔不动这些泛黄的菜籽秆。只能铲一锹歇一歇,攒足力气再铲一锹,直到铲动秆根后,才能拔起菜籽秆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大声喊出口的刹那间,我感觉时光一下子倒流到小时候。那时玩耍或放学回家,只要看不到母亲,我就赶紧到屋前屋后、田头地尾寻找,看见她才安心。

“哎——”母亲高兴地回应,缓缓直起身子。

母亲身子瘦弱,脸却是“圆润”的。这是成年累月吃激素药后的副作用。烈日一晒,汗水一流,更显得夸张的病态的浮肿。刚才的心安和喜悦,瞬间又变成了担忧和愁苦。

昨天我和母亲视频,说今天回家帮她拔菜籽秆。没等我回来,母亲已经费力地铲倒不少菜籽秆——她舍不得我累着晒着,又起了个大早。

嘀嗒、嘀嗒……时间伴随日月转动、万物生长而悄然离去。我,早已不是母亲眼中那个不长个子、没有力气、不谙世事的小男孩,而是一个经历过风雨、体会着成败的男子汉了。我一手攥紧一根菜籽秆,暗暗使劲,就拔起两根。将它们的根部彼此敲打,碎泥窸窸窣窣落下,再扔在一起慢慢晒干。

有的菜籽秆上又开出油菜花,这儿一朵,那儿一朵。金色在阳光下跳跃,花朵散发淡淡清香,吸引菜粉蝶吸食花蜜。割菜籽荚时,一定掉落了不少油菜籽。这些小小的菜籽,在大地母亲怀抱中获取萌发能量,又长成密密麻麻的小菜秧。

拔出菜籽秆,秆根下藏着好多小生灵,有长长的蚯蚓,有一窝窝的小蚂蚁,还有能飞能叫的蝼蛄。蝼蛄,我们都叫它“土狗子”。小时候看见地上有个小洞,八九不离十就是它的家。用井水灌洞,蝼蛄就非常不情愿地钻出来,浑身沾着浑浊的泥水。捏住它放在手上,爬得手心痒痒的,赶紧把它甩得老远。

我拔的速度比母亲铲的速度快多了。八九排,我拔六排,她拔两三排。我尽量往她那两三排靠近,帮她拔。小时候摘桑叶,母亲总是帮我摘下高处和我这边桑枝上的桑叶,减轻我的劳动量。现在我终于可以帮母亲多分担一些。可惜我长大了,母亲却渐渐老了。

母亲还保留着用土灶的习惯。等这些菜籽秆晒干了,塞进灶膛里,燃起火焰,舔舐铁锅,就能煮熟香喷喷的米饭、炒熟可口的农家小菜。

去疾记 心 有 彩 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