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陈寅阳
一个草酸钙分子,历经百转千回,来到肾脏,发觉此处甚好,于是安营扎寨。然后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结晶,随后成石,在人体的滋养下蓬勃发展、茁壮成长。岁岁年年,与肾脏和平共处,相安无事。终于一日,在超声和射线的虎视眈眈下,这些或大或小的石头无处遁形。因为它们已经危及到肾脏这个庇护所的安全,医生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推,目光直射向我:“你的结石要处理了。”那神情,仿佛罪魁祸首是我,而不是结石。
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住院,开始了与医生、护士、病友全方位的交集。主治医生年富力强,颇有些声名,不苟言笑,头发总是打理得一丝不乱,让人肃然起敬。手术那天,坐在床边不安地等待。忽然听到一声:“xx床,去手术室。”随即一辆推车,在一个魁梧的护工推动下,来到病房。全身上下除了医院提供的病号服,身无长物,乖乖躺上推车,乘手术专用电梯,经过数道门,进入一条长长的廊道,周遭都是医院白。可怕的寂静,只听到车轮滑动的声音,进入一个房间,可能是“验明正身”。接着,护工又拐了好几道弯,才把我送进手术室,室内医护人员各司其职、忙碌不停,各类仪器持续发出嗡鸣,清晰刺耳。只剩我孤独地、无助地、紧张地、恐惧地躺在那儿,不由得想起一个成语: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终于,主治医生来到我的面前,一反平素之严肃,像藤野先生一样,和蔼地说:“待会儿由我给你做手术,不要紧张。”麻醉过后,我失去知觉;再次睁眼,手术已经结束。身体内结石取出,身上多了一根引流管。
跟随我一起回到病房的,是从体内取出的那些石头。我望着塑料袋里这些“肇事者”,石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仿佛还带着我的体温。这么多的石头是如何与肾脏和平共处的,让人难以置信,不由惊叹人体的“有容乃大”。这些石头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黑褐色的、灰白色的、沙黄色的;圆形的、块状的。体之发肤,受之父母,当珍藏之。
术后次日,医生查房,带着一众助手前来。我像祥林嫂一样倾诉身体的种种不适,医生微微一笑说:“都是正常现象。”患者各式体感于他们早已见怪不怪,不值一提,尽可忽略。韩启德医生一直倡导叙事医学,提出医生要尽可能地听病人倾诉,与病人交流。事实上,医生每日面对大量患者,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与病人充分沟通,有点勉为其难。医者能做到的,只能“有时去治愈”,而“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”的医学温情,可遇不可求。
铁打的医院,流水的病人。病房像个小社会,来自各地的病患,短暂交集,如七十二家房客一般。住院数日,前前后后病友换了好几个。临床的一位老者,本地人,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,术前术后只有老伴一人陪床,交流也是轻声细语;另一张床患者年近古稀,两个儿子轮流陪床,闺女负责后勤,半夜和老家人通电话,高声大语,旁若无人;我则带了两本书,原来以为只是装装样子,没想到竟真派上了用场,各种不适袭来之时,把书拿来,随手翻翻,转移了不少注意力。
数日后,据医嘱,再去医院复诊、拔管,重复昨天的故事,楼上楼下往返穿梭,在漫长排队里平复心绪,在未知中摸索前行,终于走完一切程序,来到拔管室前。依然是人头攒动,人声喧闹。焦急不安地等待。只不过这次是清醒的,听得到医生的说话声,更经历了此生从未感受过的疼痛,不说也罢。在疼痛面前,活着是形容词;在疾病面前,活着是动词。
经此去疾,静养之时,不免会作天马行空之想,人终其一生在忙碌,在奔波,喂养一副终将衰老的躯体。这躯体,会逐渐退化,会出故障,轻则为疾,重则成病。愈是如此,我们更要爱惜自身。倘若躯体不复康健,无论日子有趣或是平淡,都将失去依托,正所谓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