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程可石
前夜整理旧物,翻出一卷用旧报纸裹着的条幅。徐徐展开,满纸烟云,枯藤屈铁般的草书扑面而来。左下角那方“顽石”的朱文印已有些黯淡,像褪了色的岁月。我轻轻抚过纸上的飞白,堂兄知行便从这墨迹里走出来,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微微笑着,不说话。
堂兄长我十余岁,记忆里,他总在写字。幼时去他家的老屋,满屋子都是墨香,混着旧书的味道。一张大案,几支秃笔,砚台里的宿墨似乎从未干过。他写字时极静,屋里只听得见笔锋摩擦纸面的沙沙声,像春蚕食叶。写罢,他常将我抱到膝上,指着字说:“这是‘龙’,这是‘虎’。”我那时哪懂什么书法,只觉得那些线条盘绕腾挪,煞是好看。他便笑,眼角皱纹聚起来,说:“写字,先要心里有这股气。”
这“气”,怕是一脉相承的东西。小时候常听长辈提起高祖父程畹公,学识渊博,曾任清朝要职;他还是清末翰林、创办东台中学的夏寅官先生的老师。老宅的阁楼上,曾有几箱畹公的手札与藏书,线装的,纸页脆黄。知行最珍视这些,每年夏天都要搬出来晒。他常说,文化不是虚空的东西,它就藏在这一笔一画、一封家书、几句训诫里,要有人接着,传下去。他沉默少言,但提及这些,眼睛会亮。
他确实在“接着”。舅舅早年教他颜体,横平竖直,打下了浑厚的底子。后来他痴迷上怀素与张旭,从此一发不可收。我曾见他酒后挥毫,那真是“忽然绝叫三五声,满壁纵横千万字”。笔是侧锋疾走,如刀斫斧劈;墨是枯润相生,似万岁枯藤。满纸风云激荡,而放下笔,他仍是那个安静甚至有些木讷的教书先生,用手帕慢慢擦着指尖的墨渍,说:“痛快!”
他一生绝大部分光阴,都站在讲台上,穿着那身不变的蓝布衫,教孩子们习字,讲做人的道理。两袖清风,家无长物,唯书与墨而已。
晚年他多病,心脏不好,手也会颤。我们劝他歇歇。他应着,转头又铺开了纸。手颤了,线条反而生出一种苍老而倔强的韵味,那是人力不及的天趣。他最后的作品,字与字之间牵丝渐少,气息却更加绵长孤往,像冬天的老树,褪尽了枝叶,只留下筋骨指向天空。
堂兄去世后,我常常想起他。想起他教我执笔,说“指实掌虚”;想起他评我的习作,总是先肯定一句“有点意思”,再指出不足;想起他在病榻上,枯瘦的手指还在空中虚画,喃喃说着某字某帖的妙处。
此刻,四幅草书徐徐展开在眼前,墨色如经年古潭般沉静。那些曾经飞扬凌厉的线条,在时光里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温厚的注视。我忽然懂了,他写的何止是字。他是在用一生的行走,把高祖父辈烟云楼阁里的文脉,把舅舅手上沉实的功夫,把他自己喜怒、坚持与寂寞,都化成了这纸上的江河。
笔会秃,墨会淡,人会老。但那口气,只要还有人在灯下展读这幅字,只要还有心灵能被这枯藤般的线条触动,它就还在悠悠地传着。
窗外暮色四合,如同砚里新研的浓墨。我仿佛又看见他,在昏黄的灯下,缓缓磨着墨,一圈,又一圈,平静而笃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