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朱 铭

“乖乖啊，都是一娘所生啊。”母亲生前只要和我们谈起乡下的“老大”，就不由自主叹息流泪必念叨这句话。父母生育4个子女，姐姐系长女，老大是兄弟间排行的大哥。打从童年起，我们就深谙母亲“一娘所生”4个字的话外音，分明就是嘱咐我们要切记手足情，多多关心“老大”的生活。母亲多虑了，家风家教的潜移默化，弥足珍贵的亲情分量，我们看得很重。

一个人一个命。老大幼年遭遇的一场大病，注定此生逃不出土地，唯有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生活。那时，母亲怀抱里的幼年大哥，不幸患上了一种“怪病”，牙牙学语时却吐词不清吞吞吐吐，难以会一个字，连起码的12345阿拉伯数字都无法认得……在那个艰苦的年代，老大的脑膜炎没有及时确诊治疗，落下了后遗症。我清晰地记得母亲在世时，每逢农忙收种时节，母亲就心心念念在乡下的老大，“说走就走”回老家帮助老大农忙。

老大此生的遭遇，是我们难以言状的心疼。在城里生活的姐弟仨，大姐是让人艳羡的大学生，二哥当兵入伍考取了军校，我顶替父亲在事业单位上班，老大是大家庭唯一的缺憾。

老大没念过一天书，语言表达、反应能力一般，是一个纯粹的老实人。他和大嫂此生打理着家前屋后的10多亩地，一年四季圈养着五六只大母羊，母羊是套搭受孕次第生产，通常妊娠期是“五月怀胎一朝分娩”。一只母羊下了一窝的小羊羔，几个月日渐长大即将出栏时，其他的孕羊也将接着生养……平时三两天，老大就得踩着脚踏三轮车，四处“找”羊草，用不多久，青草堆成小山的三轮车骑回来……这一生，老大的日子过得普通、辛劳。他不识字不会用手机，电动三轮车反应灵敏，出行唯有脚踏三轮车才踏实。虽说老大大字不识一个，但他很识事，左邻右舍谁关心他、谁对他好，他都喜在心里笑在脸上，谢在淳朴的只言片语中。

这些年，老大家大事小事，姐弟仨总是力所能及地帮衬。父母生前城里的一套房，乡下的老房、自留地，我们异口同声支持父母的想法，留给老大。我们城里姐弟仨，子女们都在外地鞭长莫及，反而羡慕起老大，因为老大的女儿、女婿在本地工作，隔三差五、节假日经常买这买那回乡下看望二老。

亲情的充盈与平实，是姐弟们此生共同的财富。我们抱团取暖慢慢变老，是对父母最好的告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