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6年04月05日

回响水

○姜 桦

响水是我的老家,老家是一个人的根,是走得再远也忍不住回过头,深情凝望的地方。在外漂泊多年,每一次去响水,我都不说“去”而说“回”。“回响水!”我风尘仆仆走向她的怀抱,我们刚刚分离,却又像久别重逢。

回响水,首先迎接我的是中山河,这是响水和滨海两县握手交接的地方。过了中山河,我说话的口音明显变粗,变结实,并且很快找回它落脚的位置。语言即性格。响水人出门是精神抖擞的,响水人做事是干净利落的,响水人从容不迫不欺谁怕谁,响水人从不把苦难写在脸上,响水人,天天把歌唱。

回响水,过运河,过大通口,过云梯关,回到当年的黄圩公社大拐二队,回到那一方小小的池塘,回到我生命出发的起点。我来这里,找到一个名字叫作“姜塘”的地方,用一滴血作为暗号,我与那些姜姓族人接上了头。和那些老人在一起,我叫他们叔伯、兄长,面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顶着花白的头发的我又成了晚辈。但我并不羞怯,在这片土地上,我找到了自己的根。

回响水,走向响水湖和东鸣湖,那是小城明亮的眼眸,每天早晨,我的父亲会沿着湖边跑步,春夏秋冬,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。东鸣湖的美术馆,亦师亦友的张友君老师正在举办个人画展。他是响中的退休教师,曾与我家邻居。看完画展,驱车去陈家港,转眼撞见一片网红海滩,那是大海飘曳的裙裾。当年那一片花白的盐碱地,如今成了大地九丰农博园、灌江生态农场、杨回民族生态园。韩家荡的荷花、黄北村的桃花、潘庄的梨花,还有10万亩连片种植的西兰花,从这片土地上走过,广袤的大地成了一座巨大的花园。

还有树——杨树柳树桃树梨树,海边的那一座座风力发电塔,那是一棵棵更大的树,春天的风中,它们都在向阳生长。还有河——运响河、黄响河、张响河,并肩走进一条更大的河流——灌河。灌河,一条有故事的河。那几年,在响中读书,每年秋天,灌河上有虎鲸经过。在老响中后面的河堤上,我们年年都能看见“大鱼过河”的场景。几十条虎鲸在河床里翻滚,成千上万人站在高高的河堤上观看。

潮水轰鸣,浪花欢腾,奔涌的潮水汇聚起一种巨大的气势和力量。是的,有什么比“回响水”三个字更让我激情迸发、怦然心动?响水,是我的故乡,是我最初的情感背景,也是最后的精神皈依。回响水,回老家,看爸妈,看亲人,看住在桃林和枫杨树下的我的祖父祖母和曾祖高祖。捧起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,我的一颗心,从来不曾离开过这片土地。

河里行驶着一条条大船,头顶是一条条高速公路和铁路。人过中年,我已成为生活的滩涂上那一条摇不动尾巴的鱼。但我还是一次次地回响水,母亲罹病多年,父亲年事已高,回家看父亲母亲。

每年,每逢重要的节日,春节、清明、五一、中秋和国庆,我们兄妹几个是必然要回响水的。“什么时候回响水呀?”家庭群里,大家早早相约,待到出发的那一天,手机语音便响成一片。“回响水了,两个哥哥,你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“我路程最近,已下高速。”看父母,见亲人,“回响水”,成了我们返乡的集结号。

乙巳年末,腊月十一,生我养我、爱我疼我的母亲去了。最后的日子里,八天八夜,母亲一直处于昏迷状态。不插管,不过度用药,一个人把最后一滴血熬干。母亲一生辛劳,满身病痛,中风失语偏瘫十几年,活了88岁,算是高寿。

母亲离世那天,天上突然飘起大雪,雪花绵密得能撕开人的眼睛。很长一段时间,弟弟和妹妹一直在老家陪侍着母亲,累得几乎要倒下了。母亲生前,三弟和老人家开玩笑,“妈妈,你知道你生病多少年了吗?整整12年了啊。陪你这么久,我们都累了,等你走的时候,我们做做样子,假哭几声就行了。”母亲就笑,挥手推开弟弟,又用头轻轻触碰妹妹的脸。说不哭,可真的到了这一天,当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,弟弟还是忍不住大放悲声,直惊得一群小鸟扑棱着翅膀,飞到河对岸的树上。

今年春节,除夕前一天,在国外读书的儿子回来过年,下了高铁,第一件事就说“明天回响水”。兄妹四个,第3代的四个孙辈,小时候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,对爷爷奶奶有感情。但当“回响水”这句话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还是有些激动。

第二天,陪着儿子回响水,还没走进家门我已泪眼朦胧。曾经,说一句“回响水”,就有人早早站在门口,等着把一个个远在他乡、鸟儿一样归来的孩子搂进自己的怀抱。就会有母亲伸开臂膀,用头和脸轻轻地爱抚我,触碰我。但从今往后,我再也没有母亲了,哪怕是病着的母亲,摇摇晃晃的母亲,那个躺在床上说不出话的母亲。

清明了。这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。柳枝像马鞭,树叶像旗帜,遍野春风,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星星点点。

回响水,回响水。跪在潮湿的泥土上念出那个亲切又温暖的名字,临走时带上一棵草一把黄土,那几束野花,留在了母亲的墓前。

舔碗的人 一娘所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