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6年04月05日

舔碗的人

○袁卫东

和老同学阿华小聚,吃完米饭,他把手里的花瓷碗凑到嘴边,用舌尖轻轻舔着碗内壁的米粒,那一瞬间,让我在恍惚间,看到了已经故去的大伯母,这是50年前,她经常做的一个动作。

小时候,最喜欢往大伯母家里跑。她家堂屋的条台上,总是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罐,里面经常盛着炒得喷香的黄豆或蚕豆,每次去,她都抓上一小把塞进我的兜里。到了饭点,她留我下来,总是把我的碗里堆得冒尖,自己碗里却只有一小半。我捧着烫手的碗扒拉着,抬头就看见她正低头舔着碗的内壁,嘴角沾着的饭粒被舌尖卷进去,神情很是专注。

“慢些吃,别撒了。”她见我饭粒掉在桌上,就用手指粘起来放进嘴里。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”大伯母是无锡下放来的知青,她经常念一些古诗或儿歌给我听。只是此时,我觉得碗内壁被她舔过,已经沾着她的口水,让我好长一段时间里,对她有点嫌弃。

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农村,粮食总是不够吃。大伯母家有五个孩子,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,她就把玉米面掺着野菜煮成糊糊让孩子们喝。堂哥堂姐们捧着小碗“呼噜呼噜”地喝着,而她自己却只喝些清汤,等孩子们吃完,她又把每个碗都仔细舔上一遍,连挂在碗内壁上的糊糊都不放过。有次我问她:“大伯母,你为什么总要舔碗?”她摸了摸我的头说:“粮食金贵,一粒也不应该糟蹋啊,舔一舔,玉米粒子总能垫垫肚子的。”长大后我才懂,其实那些年她常常饿着肚子,为的是能节省哪怕一丁点的粮食,也要尽量让儿女们吃饱。

回老家,遇见隔壁八十多岁的秦大爷。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捧着个搪瓷碗,正低头舔着粥碗底的米粒。看见我,他笑着扬了扬碗:“现在的日子好过,可这习惯改不了喽。”年轻时他在生产队挣工分,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,“定量”的饭却只有一小碗,要是不把碗舔干净,就感觉下午干活没力气。他的搪瓷碗上印着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字样,碗内壁已经磨得发亮,像件珍贵的老物件。现在的年轻人,已不太能理解这种习惯。“这不是穷讲究,是勤俭节约的好规矩,啥时候都不能丢哦。”走了很远,秦大爷的话还在我的耳边回荡着。

和堂侄一起去县城里的餐馆吃饭,发现邻桌的一位老人也在舔碗,堂侄悄悄拉着我的衣角说:“叔,那个人蛮奇怪的。”我愣住了,瞬间又想起了大伯母仰头舔碗内壁的情景,心里禁不住一阵感动。是啊,我们现在赶上了好时候,家里的米桶永远是满的,饭桌上的菜常常吃不完就倒掉,生活条件好了,却越来越记不得“粒粒皆辛苦”的勤俭古训了。

窗外的月光洒在餐桌上,看着眼前的白瓷碗,我忽然意识到,大伯母这辈人,她们舔的其实不是碗,是那时候生活的苦,是想让孩子们能多吃一口的心愿。那些被舔得发亮的碗的内壁,藏着最暖心的温度,也藏着我们不该忘记的曾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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