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城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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趣说“隔代亲” 2026年01月15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

□张仁干

不知你有没有发现,在很多家庭里,爷爷对孙子的疼爱,常常比对儿子还要直接和浓烈。这种“隔代亲”现象,几乎成了我们生活中不言自明的温情画面。直到最近阅读王文锦编著的《礼记译解》,我才发现,原来这份看似自然的亲情,在两千多年前,就已经被祖先放进了一套极其严肃的礼法制度里,甚至藏着让家庭更和谐的古老智慧。

《礼记》里有一句挺有意思的话:“君子抱孙不抱子。”意思是,有德行的君子,可以抱孙子,却不应该抱儿子。其实,这背后不是情感的厚薄,而是一套精密的角色安排。

这要从周代最重要的祭祀仪式说起。在祭祀祖先时,需要选一个人端坐在祭位上,代表祖先接受跪拜。礼法严格规定:必须由孙子来扮演祖父,而儿子不能扮演父亲。

古人认为,父子间是直接教导、管束与继承关系,必须保持庄重和距离,以维护父亲的权威。而祖孙间隔了一代,这种直接的权责压力小了很多,关系反而更纯粹、更安全。于是,在祭祀场合,孙子被短暂地“神圣化”,成为连接家族过去与未来的象征。可以说,正是在这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中,“爷孙亲”第一次获得了文化和礼法上的认可。

从这里开始,一套关于父亲和祖父的家庭角色“说明书”就被写定了。父亲的核心任务是“教”,“子不教,父之过”。父亲的爱像一座沉默的山,深厚、稳固,是孩子需要仰望和依靠的坐标,但也带着严格的要求和殷切的期望。

当父亲成了祖父,他的角色发生了美妙的转变。他完成了养育子女的主要社会责任。他的爱,从严厉的“教”中松绑,化作无条件的“宠”。就像一条宽容的河,提供的是全然接纳的港湾和温暖的陪伴。“含饴弄孙”成了人生圆满的标志。

然而,时代变了。今天,当我们的小家庭从传统的大家族中独立出来,这套运行了千年的“程序”遇到了不少新挑战。

现代的父亲们,常常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们挣扎在“传统的严父”和“现代的朋友”两个角色之间:太严厉,怕伤了孩子的心;太温和,又担心立不了规矩。鲁迅先生那句“怜子如何不丈夫”,道出了多少父亲渴望表达又不知如何表达的情感。

今天的祖辈,往往轻松不起来。在城市里,双职工家庭是常态,许多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的“含饴弄孙”,成了全年无休的“抚育幼儿”。“隔代亲”里,甜蜜之余也掺杂了带娃的辛劳和教育观念的摩擦。

对于父亲,或许需要一场温柔的“升级”。他不用总是沉默如山,也可以把关心说出口,把鼓励放在明处。他的权威,可以不必总靠板着脸来建立,而是通过理解、陪伴和以身作则来赢得。

对于祖父,他的价值可以更加升华。爷爷不必陷入教育孙辈的具体琐事之争,而是可以成为一个更超然的“情感枢纽”和“家庭史官”。当父母为孩子作业发火时,他是那个可以拉着孙子去阳台看花的“缓冲带”;他更是活着的“家族故事库”,能把那些关于故乡、传统的记忆,变成送给孙辈最宝贵的礼物。

最重要的是整个家庭要有“团队协作”意识。父母和祖辈不是教育路上的“竞争对手”,而是各有侧重的“合作伙伴”。父母是孩子成长的主要责任人和规划者,祖辈则是充满爱的支持者和陪伴者。

我们从《礼记》中读到的,是一种关于平衡与互补的深刻智慧。它提醒我们,家庭的爱,可以有不同的表达方式。理想的家庭,或许应该是这样:父亲既有山的可靠,也有水的柔情;祖父既有河的包容,也沉淀着山的智慧。而孩子,更能同时从父亲那里学会面对世界的规则和勇气,又从祖父那里感受到来自生命源头的温暖与从容。

这份从古老礼制中绵延至今的“隔代亲”,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血缘亲近。它是一门关于爱与传承的艺术,告诉我们,最好的家庭教育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奏,而是一家人的共同谱写和合奏交响。这乐章,从千年前奏响,至今依然在我们每个家庭的日常里,轻轻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