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城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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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“散文诗” 2026年01月15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

□王志光

这封信,距今已近四十载。写信的人是我的父亲,一个仅有小学文化、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的庄稼人。

那时,我就读于距家四十多公里的一所省重点中学。接到这封信的那个傍晚,学校恰好停电。教室里光线暗,一束束摇曳的烛光,在暮色中连成一片,像极了我们那一颗颗渴望冲破黑暗、奔赴远方的跳动之心。

信纸是寻常的作业纸,正反面都写满字。蓝色的圆珠笔迹,有的深如靛蓝,有的浅若淡墨,想必这支笔在家中闲置已久,油墨已不足,父亲却舍不得扔弃。他那双终日握着锄头、满是老茧的手,此刻紧攥着细小的笔杆,显得有些笨拙,却异常用力。字迹深陷纸背,横平竖直,规矩方正,仿佛不是在写字,而是在田垄间丈量墒沟,匀称、整齐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。看着这陌生的笔迹,我嘴角微微上扬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与酸楚。

“吾儿,见字如面。”信的开头,是这般古朴而郑重。

“还有个把月就高考了/心放宽些不要有心思/你一直这么用功/平常功课也不赖/你一定能中的……”

父亲或许从未写过信,他不懂书信格式,只是凭着本能,将每一句话写成一行。于是,这封家书,在无意间被谱写成“诗行”。铺开两张薄薄的信纸,一行行“诗句”组成了两个规整的矩形,宛如他用牛犁耙田时,精心平整出的一块块长方形秧池。这或许是他的“职业习惯”。对于耕作四十多年的父亲而言,眼前的信纸,何尝不是一块待开垦的田地?而他那句“你一定能中的”,像播撒在这片心田里最有力的种子,瞬间在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化作无形的力量。

“你不要省/要寄钱就说一声/我们就是吃不成也要供你上大学/我又找了一份生活(方言,指工作)/农闲时白天帮窑厂拖砖坯/晚上在锅屋(指厨房)编草席卖给砖瓦厂/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些钱呢……”

读至此处,我的视线开始模糊。我仿佛看见年过六旬两鬓染霜的父亲,在七月流火的毒辣太阳下,弯着脊背,汗流浃背地拖着沉重的板车,在滚烫的土地上艰难前行。那沉重的喘息声,仿佛穿越了四十多公里的距离,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
“你妈也找了一份生活/去无锡一个人家服侍病人/吃住在人家不要钱/人家答应每个月给她工资……”

母亲已六十二岁,身材矮小,幼时裹过小脚,她行动远不如常人利索。服侍卧床的病人,需随叫随到,她那急脾气,能适应这细工慢活吗?夜里是不是整宿无法安眠?那户人家会不会对她苛责?母亲是个要强又极爱面子的人,若受了委屈,会不会独自垂泪?想到这里,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,无声地滑落,滴在父亲那工整的“诗行”上,晕开了浅蓝色的墨迹。

“家里的老母猪病了/本来打算卖钱的/我急得几夜睡不着觉/没敢告诉你妈妈怕她交心思/我巴望它赶紧好了早点吃东西/已经请如宝(老家的兽医)给它打针了……”

父亲的笔触忽然转到了老母猪身上。初读似觉突兀,近乎“流水账”。但转念一想,在那个年代的农村,养猪是除了种田,一个家庭最大的指望。卖一头猪的钱,对于农家而言非小数目,那是子女的学费,是全家的口粮。父亲将这“心事”写入“诗”中,是无奈,更是对未来的祈盼。

读完信,我泪眼婆娑。寂静的教室内,唯有翻动书页的“哗哗”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“簌簌”声。我默默叹了口气,跑到教室外的水池边,用冷水狠狠冲刷着发烫的脸颊。水流顺着脖颈流下,却浇不灭心中的灼热。我抡起拳头,重重地砸向自己的胸膛,低声对自己发誓:“你不能做孬种!你一定要行!”

后来,偶然听到许飞的那首《父亲的散文诗》,那深情而略带沧桑的旋律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。“一九八四年,庄稼还没收割完……那是父亲日记里的文字/这是他的青春留下来的散文诗/多年以后我看着泪流不止/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个影子……”歌词里的画面,与父亲信中的字句,在那一刻重叠、共振。一种剧烈的疼痛,以及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遗憾,如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
而我的父亲,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五年了。如今,这封信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,纸张早已变得脆弱、焦黄。我知道,父亲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,用他那沉默的爱与艰辛,用他整个生命书写的“散文诗”,早已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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