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周基云
我对葫芦的偏爱,始于儿时的经典动画《大闹天宫》。影片里,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盛满灵丹,拔开塞子,粒粒灵丹金光流转,神秘又珍贵,在我心底埋下了对葫芦的初见执念。后来看《宝葫芦的秘密》,那只无所不能的宝葫芦更让我心生向往,一心觉得葫芦是世间最神奇的宝贝,能容纳所有孩童的心愿与憧憬。
儿时家中,处处藏着葫芦的踪迹。水缸里常年浮着一只老葫芦做成的瓢,褐黄古朴,经年累月的使用让它的边沿打磨得温润光滑。每次舀水,轻轻一按瓢身,它便浅浅下沉,随即轻盈浮起,水面荡开层层细碎的涟漪,温柔又治愈。后院菜园里,母亲也会种几株葫芦,青嫩的藤蔓肆意攀爬,爬满搭好的竹架,缀着几个圆润的青葫芦。母亲向来种得不多,说葫芦可食,口感和瓠子相近,只是寻常餐桌少见,便零星栽种,自给自足。
日复一日,对葫芦的喜爱愈发浓烈,我缠着母亲,央求她为我留一只小葫芦。母亲笑着应允。待到深秋,藤蔓枯黄凋零,她果真给我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葫芦,早已风干。轻轻一晃,内里传来沙沙的轻响,是种子碰撞的声音,我捧着它,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。
哥哥见了,提议我钻个孔做成哨子,可我不肯。在我心里,葫芦本该用来珍藏,而非把玩。我找来小钢锯,小心翼翼地锯开葫芦嘴,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葫芦内部的瓤早已干枯酥脆,我折弯铁丝做成小钩,一点点将细碎的瓤絮掏出来。掏空的葫芦轻若无物,静静握在掌心,朴素又珍贵。
我反复思索该装点什么宝贝,没有糖果零食,纠结许久,最终往里面塞满了细碎的锅巴。封好葫芦口轻轻摇晃,沙沙啦啦的声响,和动画里仙丹滚动的声音别无二致。那段日子,我随身带着这只葫芦,闲来便摇一摇,听着清脆干燥的声响,满心都是满足。偶尔还会掏出锅巴解馋,自得其乐。后来见小伙伴们斗蛐蛐,我便捉了几只蛐蛐放进葫芦里,蛐蛐的鸣叫声闷闷的、幽幽的,像是从遥远的秘境传来,格外有趣。
可这份趣味转瞬即逝。同伴的蛐蛐装在透明玻璃瓶中,一举一动清晰可见,而我的葫芦密不透风,全然看不见内里光景。一次疏忽没封紧瓶口,里面的蛐蛐尽数逃走,只余下空空的葫芦壳。自此,我对它渐渐失了兴致。
后来一次奔跑嬉戏时,我不慎摔倒,葫芦从口袋滚落,葫芦口重重摔裂破损。我看着残破的葫芦,默默捡回家,随手搁置在窗台。它静静躺在角落,日复一日,落满薄薄的灰尘,被我渐渐淡忘。
许久之后,我忽然发现窗台的葫芦不见了。追问之下,哥哥随口答道,那日和邻居下棋缺枚棋子,便敲碎了我的小葫芦,挑了几块平整木片,写上字当作棋子。
我闻言骤然一怔,心里没有惋惜,只剩一片空空落落。那些藏在葫芦里的锅巴、幽幽的蛐蛐鸣、儿时摇晃葫芦的满心欢喜,都随着葫芦的碎裂尽数消散,不留痕迹。
年岁渐长,我曾在古玩店见过雕琢精美的工艺葫芦,镂空花纹雅致,色泽温润醇厚,售价不菲。此时,我总会想起儿时那只朴素的小葫芦。它普通平凡,却盛满了我最纯粹的童年时光。纵然早已碎作尘埃,可那份简单热烈的欢喜从未消散,岁岁年年,在岁月深处轻轻作响,温柔绵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