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吴与伦
我刚来杭州的时候,住在一个老小区,外墙贴着淡蓝色的小方砖,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。楼下有一排门市,洗衣店、水果摊、快递驿站,还有一间小卖部。十几平方米大,店铺没有招牌,只在玻璃门上贴了几个红字:便民小卖部。
小卖部的老板,我们都喊他老彭。其实也就四十岁出头,比我大七八岁,圆脸,头发剪得很短,个子还挺高,好像是山东人。他老婆,个子也高,常年扎着马尾,嗓门大,站在店门口喊一声“老彭”,隔着几幢楼都听得见。他们有个儿子,上小学,有时候放学回来就趴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,咬着笔头,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老彭也不催,偶尔瞥一眼,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。
小卖部面积有限,从门口走进去三步就到头了。左边一面墙的货架是柴米油盐酱醋这些,右边摆着两个货架,是一些生活用品,墙上挂着各种货品。结账的柜台是玻璃的,底下摆着几排口香糖和打火机。角落里还有一台冰柜,夏天卖绿豆棒冰和玻璃瓶的可乐,冬天卖冻饺子。
老彭几乎永远在店里。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十一点关门。白天他坐在柜台后看电视,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,声音不大:“要点什么?”买完了,他点点头:“慢走。”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,老彭对我们一家几口人也很熟悉,看到我们都会打招呼。
据说,老彭已经在这个小区开了十多年小卖部。他老婆偶尔来替班。但老彭似乎不太放心,每次换他老婆看店,他总是隔一会儿就溜达过来看看。他老婆嫌他烦,隔着玻璃门朝他挥手:“走啦走啦!”他嘿嘿笑两声,慢吞吞地走了,过不了半小时又回来了。
过年前的那几天,小区里到处晾着腊肉和酱鸭,空气里都是酱香味。我们拉着行李箱出门,准备回江西过年。经过小店门口,老彭正蹲在门边往墙上贴福字。他回头看见我们,直起身来,拍拍手上的灰:“回家过年啊?”我说,是啊。他点点头,笑着说:“路上慢点开,过个好年。”我回头看了一眼,老彭还站在灯下贴福字。
夏天的时候,孩子们放暑假,我们偶尔晚上出去散步。两个儿子走到小店门口就走不动了,扒着冰柜的玻璃看。我推开门,冷气一下涌出来,老彭正坐在柜台后面剥毛豆。他抬头看见孩子,笑了笑,放下手里的豆荚:“要什么?”两个儿子一人挑了一把塑料小水枪,五元钱一把。老彭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小塑料袋,把水枪装进去,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装水别对着人喷啊。”
有一年台风天,雨下得特别大,我们小区的水已经漫到台阶上了,他用砖头和木板在门口搭了一个小台子,坐在柜台后面,脚跷在凳子上。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条:“可以蹚水进来,地上滑,慢慢走。”我踩着木板进去,买了一包泡面。他收了钱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火腿肠塞进袋子里:“送的,泡面没火腿肠怎么好吃。”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脚还跷在那张凳子上,袜子湿了一半。
后来杭州开了很多连锁便利店,白花花的灯亮一整夜,冷柜里什么都有。我偶尔也进去买饭团、买咖啡,方便是方便,但总觉得缺点什么。走进去没有人抬头看你,扫码付钱就走。
我刚搬来这个老小区时,才二十几岁,刚结婚,没什么钱。如今十年过去了,有了两个孩子,我们家后来也搬离了这个老小区。现在我们一家人聊天的时候,还会提起老彭一家。我们十分怀念在老小区的日子,很想回去看看。有一天,我们抽空真的回去了一趟,一走进小区,就看到小卖部老彭站在店门口,还是那件灰T恤,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笑容,看到我们就笑着打招呼:“哎呀,好久不见了,回来玩呢?”
这就是老彭。好像只要他在,这个小区就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