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版:登瀛
2026年05月28日

榴花灼灼向阳开

□杨丽丽

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。那些深褐色皴裂的树皮,像极了祖父掌心的纹路,布满岁月啃噬的痕迹。可就在这样苍老的枝丫间,突然蹿出一簇簇火焰般的花骨朵,像是被阳光点燃的火焰,噼里啪啦在蓝天下炸开。

“日射血珠将滴地,风翻火焰欲烧人。”白居易的句子总让我觉得,他定是站在某个与我相似的午后,看榴花烧透了半边天。这花不像别的草木,羞答答地开在角落,偏要朝着最烈的日头,把花瓣张成喇叭状,它恨不得将整个夏天的光都吸进肚子里。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,它就迎着朝阳涨红了脸;正午蝉鸣最盛时,更是红得发紫,连树影都被染成淡淡的胭脂色。

石榴树是有脾气的。村里王老汉家的石榴树,年年只开稀稀落落几朵花,结的果子也干瘪瘦小。有人说那树栽反了方向,背了阳;也有人讲是地气不足。直到有年开春,王老汉给树盘里埋了半车晒干的牛羊粪,又砍去几根歪斜的枝杈,那年夏天,整棵树竟像着了魔似的,开满了碗口大的花,红得能把人的眼睛灼伤。原来草木和人一样,心里憋着股劲儿,遇着懂它的,才肯把最好的模样掏出来。

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说榴花能辟邪。每年端午,她会摘几枝带花的石榴枝,插在门框两边,说是能挡住不干净的东西。那时我常蹲在树下,看蚂蚁顺着花萼爬进爬出,它们大概也把这红艳艳的花朵,当成了神秘的宫殿。有时风一吹,整棵树都跟着摇晃,落下的花瓣打着旋儿,落在青石板上,像极了散落的胭脂扣。

古人写榴花,总带着股侠气。李商隐说,“曾是寂寥金烬暗,断无消息石榴红”,把相思熬成了烈火;杜牧笔下“似火山榴映小山,繁中能薄艳中闲”,又让这热烈的花添了几分孤绝。我倒觉得,榴花更像村里那些泼辣的妇人,不扭捏不做作,高兴了就扯着嗓子笑,伤心了则哭得震天响,活得酣畅淋漓。

有年大旱,村里的水井都快见底了。别人家的果树蔫头耷脑,唯有张婶家的石榴树,依旧顶着满头红花。有人问她秘诀,张婶指着树下的一口破缸:“哪有啥法子,不过是把洗菜淘米的水省下,一滴一滴喂给它。”后来我才明白,这看似倔强的花,实则最懂得感恩,你给它一点滋养,它就还你满树灿烂。

榴花虽美,却也短暂。它们开得热烈,谢得也干脆。一场风雨过后,满地落红,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红地毯。可即便凋零,榴花也没有丝毫颓唐之态,依旧保持着那份骄傲与艳丽。而在花朵凋谢之后,小小的石榴果实便开始慢慢生长,带着榴花的期许,在阳光下渐渐成熟。

这向阳而开的榴花,是对生命的礼赞。它们像大地上永不熄灭的火焰,照着农人的脸庞,照着老屋的瓦檐,也照着我们在岁月里跌跌撞撞的身影。当繁华落尽,那些曾经灿烂的花朵,终会化作沉甸甸的果实,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,酿成甜美的汁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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