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春天的第一株细草冒出芽，当清晨第一缕阳光跃出地平线，她弯弯的眉眼绽放着光芒，盈盈的笑语撩动了阵阵清风……奶奶安详地坐着，捧一卷诗书，展开了她与文化的浪漫旅程。

记忆里的她，是个地道的庄稼人。每当她用那双粗糙的、浸着汗水的、满是老茧的手伸向我，我都会远远地躲开，心里一直瞧不起她。

恍惚间，光阴碾成一地碎银，映照在我幼稚的脸庞。小小的我学着妈妈的样子，踮起脚，昂着头双手叉腰，气势汹汹地站在沙发上，对着奶奶好一顿数落：“奶奶，都怪你，要是你识字，我们就不会被‘黄牛’扔在路边。要是我被弄丢了，爸爸妈妈该有多担心呐！”奶奶低下头，手紧紧地攥住衣袖，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。她沉默不语，神情慌乱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。夜间，凉风从窗边迤逦而来，沾染着冷静的暗色与沉默。

良久，我才从奶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学文化的艰难历程。奶奶是一名典型的劳动妇女，十三岁便进了宣传队，为家里干活积累工分。家里看重奶奶牛一样的力气，想让她嫁人前多为家里干些活，便一直反对她上学。奶奶哽咽道，当年，她瞒着家里，用偷偷攒了几个月的三块钱为自己交了学费。可是刚跨进教室，就被父母赶回了家。其实，奶奶可有灵性了。她学唱歌，听着广播哼几遍就能记上歌词；她歌唱得好，每次比赛都拿第一名……奶奶露出骄傲的神情，眼里似有光。可没过一会儿，便黯淡下来：“奶奶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识字。你将来一定要好好读书，别像奶奶……”当奶奶再次伸出手，想要抚摸我的脸颊时，我破天荒地没有拒绝，任由滚烫的泪珠在脸上肆意流淌。也就是那时，我真正感受到：原来，人和人的征程是不同的。

窗外的新叶在风的摆弄下沙沙作响，我于闲暇之时，偶然翻落了一页练字纸。看着这些弯弯曲曲、扭打在一起的“线条”，我像寻到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，飞快地来到奶奶身边。我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，吓了奶奶一跳，见到我手里的东西，还未等我开口，奶奶便伸出手要夺，我更好奇了，直视着奶奶。奶奶抬头一看，双眸正对上我的眼睛，目光闪躲，她向我解释道：“去银行取钱时，工作人员让我签字。我不会写字，每次去只能按手印。我就想着，闲时能练练……”我呆住了，奶奶趁势夺过纸：“都说了让你别看！”

“奶奶，你放心，从今天开始，我和你一起踏上学文化的征程！”奶奶似懂非懂地问：“丫头，你说的征程，是啥意思啊？”

“没啥意思，它就是我们脚下的路……”

薄暮里，夕阳一点一点斜落硕大鲜红的身子。书案前，正伏着一老一小两代人。黑头发的在读书，白头发的在写字。这两代人，踏上的都是追求文化的浪漫征程啊！

盐城师范学院文学院 李晓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