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版:职工文苑
2024年06月06日

二 叔

□虹雷

二叔离开我们已有二十多年了,临终时还想到老家盐城来看看,却因多种原因,未能如愿。

二叔是上海人,但他总说自己是盐城人。每当听到我的两个堂弟说阿拉是上海人,二叔就不高兴。“什么上海不上海的?真正的上海人有几个?还不都是出来打零工在这儿落脚的!”

的确,二叔也是打工过去的。

二叔是1946年跟人一起到上海抬杠棒的。所谓抬杠棒,就是用一根结实的大棍子给海轮上下货。在家挣不到钱,只能糊口,听人说到上海码头上抬杠棒能挣钱,二叔就和几个发小一道去了。那时从盐城到上海要坐两天两夜的轮船,第三天早上才能到上海。从家里出发时,二叔他们一人带了一根槐树棍子和一筐麻绳,因为二叔听人说,你到上海,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往码头上一坐,就有人喊你去做工,不是下货就是上货。二叔他们是在上海十六铺下的船。下了船无处可去的他们就只好坐在码头上,等雇主前来找他们去做工。二叔他们心里清楚,如果没人喊他们去做工,用不了三天,吃饭的钱都没着落。好在还没把屁股坐热,一个穿着杭罗小褂叼着卷烟的“买办”走了过来。抬杠棒的是吗?二叔他们连忙点头说是。那人说,跟我来吧。于是二叔他们跟着那人上了一艘从来没见过的大船,开始了他们的打工生涯,直至1956年上下货用上了吊车,二叔他们才扔掉连续抬了十年抬杠棒,当上了一名吹钢哨挥小旗指挥吊车的码头工人。后来每当二叔谈到这些,都是感慨万千。他说,那些日子,难熬啊,幸亏来了共产党。

二叔说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进港的那些货轮都是外国的,各种各样的货物都有,像轧花机呀,洋火洋油洋布呀,水泥、马赛克呀,还有修路的柏油呀,都是中国没有的东西。他们装走的都是中国的土产,像煤炭呀,茶叶呀,矿石呀,棉花呀,大米呀,木材呀等等。二叔他们上班是没时间限制的,只要通知下货或上货,都要连续劳作,直至上完或下完。有时能连续两天两夜不下工,实在困了,坐在地上打个盹就算了事。如果中途有人偷懒,只要被监工看到了,不是挨鞭子就是罚工钱。二叔说,那些轮船都是大轮船,桥板又高又长,走上去晃悠悠的。开始时,每走一步都是提心吊胆的。因为胆小害怕,从上面跌下来致伤致残的人也不少。二叔胆大,两个人一前一后抬二百斤货物,走上去稳稳的。二叔说,只要你心里不慌就没事。

二叔住在闸北自己搭的工棚里,1949年5月下旬的一天早上,二叔和往常一样扛着杠棒去十六铺码头,当他走到大街上的时候,发现街的两边睡满了穿黄军装的军队。当时二叔和工友们都惊讶,这些人不睡到屋里全睡在马路上,这是什么军队呀?后来才听说这是共产党的队伍,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。从这时起,二叔才知道什么是共产党,什么是解放军。1953年,上海进行人口登记,当时的政策是,不管你是什么地方人,只要愿意留在上海的,即登记为上海户口,安排工作。二叔在上海抬杠棒抬惯了,当然愿意留在上海了。

按理,二叔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,应该也会讲上海话的,可二叔不讲。他说,我会讲,就是不讲。上海有三分之一是我们苏北人,讲盐城话大家都懂,我学上海话做什么?二叔说,上海人都说上海是大上海,说上海大,就是人多,地方大。我才来的时候,工棚外就是水稻田,现在我这地方离外滩只有两公里,是市中心了。大上海本来不大,是我们苏北和宁波扛活人凑起来的大。

我觉得二叔说得对,世上本来没有城市,谋生者聚集多了,便有了市,达到一定规模后,便成了城市。不管哪座城市,都是这么走过来的。上海也不例外。城市和乡村,本来就是一家,不存在尊卑。二叔和许多老上海一样,从农村走进上海,他们的根,永远还在乡下。

作者简介:发表长篇小说6部、小说集3本及中短篇小说一百余篇

“三夏”时节 粥香弥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