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稀记得第一次听南京白局课的情景。出乎意料,老师只有二十多岁,说着轻松逗趣的开场白,热情鲜活,看起来与现代年轻人无异。但当他板正身姿,手执弹板,和着那瓷白酒盅碰撞出的清亮绵长的节拍,开始为我们演示即将学习的白局段落时,场面又霎时跌落进帛丝编织的世界中,将我们带到织造厂工人“手不停梭,口不停唱”的画面里,在弹唱间携来一捧流淌的旧时光。
这样的氛围足以让我们震撼。一群学标准普通话长大的孩子,头一次认真打量起自己的家乡方言。然而真正的学习过程却不易。听着亲切,尝试着念出来,却引得一片笑声。有些新奇,又有些扭捏。因此,在那堂课的前半段,纵使老师惊艳表演的吸引力,也没能成功让我们开口。
于是,老师干脆放弃了跟读注音的教法。就像民间堂坊中的说书人,他使劲敲了一下弹板,挣脱唱念技法的束缚,将我们循循引入白局唱词编织出的南京生活中。
“桂花酒酿小元宵”。唱词里多的是美食,也最能引起共鸣。“桂花酒酿”四字念成四种音调,“桂”字读阴平,高而长,营造语势,仿佛让人想起雨夜街头的流动餐车,餐车摊主那音量不高,却穿透力极强的一声声吆喝;“花”顺势而下,借助第一声推开的波澜,将香甜的桂花酿、软糯的元宵,气势豪壮地置在你桌前,大有把吃一碗夜宵的想法根植于你心中之意;“酒”婉转曲折,如偶遇同来觅食之老友,几番叙旧寒暄,情深意切,诉不尽满腹轶事传闻;“酿”声调渐扬,如酒气回肠,暖意渐升;而“小元宵”以入声收尾,短促伶俐,仿佛颗颗圆润晶莹的元宵滚落舌尖,收汁于味蕾,糯而不粘。如同梭子在丝线中游走,这几声独特而有辨识度的音调,编织出记忆中的城南夜话,纸面唱词因此有了些许温度。
“玄武湖台城柳丝伴湖莲,文德桥去看半边月。”
“夫子庙,真热闹,民间工艺真不少。砖雕石雕手工精,竹编石画真传神。”和着琵琶曲声与金陵雅言,南京的美景也在唱词中向我们徐徐展开。本身有距离感的方言学习,在触碰到这些耳熟能详的生活地点后,有如坚冰融化在往日时光中。紫金山下,玄武湖畔,头戴折柳花环,绕湖骑行或放舟湖心;夫子庙灯会点缀着每一个新年的尾声,沸反盈天的人潮淹没了无忧的童年。南京话就像一个闸门,平日里安静地把守住现实与潜意识的界限,但只要一经触动,无数回忆便喷涌出来。我们自认为对家乡话认知已与陌生人无异,但自幼生于斯长于斯的我们,金陵之息已经编织进我们的骨血里。这种气质将伴随我们的一生。
这座钟灵毓秀的古都,生养了百年前织布机上艰辛劳作的人们,也孕育了我们。
在接下来的南京白局学习中,方言对我们来说不再是已经刻板僵化的标本。它就生长在我们的生活中,扎根于我们的情感里。虽然无情的时光让南京话或将成为绝唱,但倘若以它为丝线,编织出六朝旧都的独特气质,编织起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共同记忆,就会永远活在南京人的心中,故乡的风景也就随思绪翩然呈现在我们眼前了。
盐城师范学院文学院 于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