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版:登瀛
2024年04月29日

春在枝头

老家藏在苏北平原的深处,南边有荡,村中有河,荡里有芦苇,河边有杂树。芦苇与杂树,不只是村庄的天然绿植,更是季节的预报员。

二月三月,树率先把春天举在空中。

某一天,风还很硬,不过,空气中的寒意已经变薄了,仿佛用手轻轻一推就会裂开。河畔,枯干的柳树灰败的枝条上,突然缀上了几点新绿。它们先于人,把寒意捅了一个缺口。

像最古老的象形文字,像小小的翅膀,像一滴嫩绿的雨打开的样子,像一封等了很久的邮件,像一个个逗号。整个春天酣畅淋漓的诗章,将迅速在一个个逗号间填满。

“看啦,柳树都发芽了。”抬头张望的村民,或许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,但他波动的目光把心事全泄露了。整个秋冬,他的脸一直板着,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钳制力封锁着表情,现在,小小的柳芽像一把钥匙,轻轻地,就解开了人的心结。一片叶子与人的故事,无声地讲述着、传播着。

每一个路过河边的人,都嗅到了空气中轻微的变化,仿佛心有灵犀,听到了指令,抬起头来。头顶上,稚嫩的三月轻轻飘荡。柳树回来了,就像亲人回家,老友探访,乡民与柳芽通过目光确认彼此,让柳芽看见自己,也把柳芽看进目光,把目光里的柳芽捎带给他人。

“春天啦!”

他们不善言辞,但你从他们的面容和脚步里,知道他们在互相转告一个不需言语但心领神会的信息。

城里的四季,被常绿树木混淆了界限,看不分明春天是怎样从冬天一下子突围的。在城里待久了的人,体会不到一粒新芽对于乡村的意义。冬天的村庄,所有的草木都卸下了绿装,陷入沉寂,突然出现的一点新绿,那是色彩的革命,是生命的回归。整个村庄,就像一直冻结的大地缓缓解冻一样,悄然松动了,冬眠式的疲惫倦怠里,仿佛飘满了新雨后清新的氧。

乡村三月柳先发,春在梢头绿蒙蒙。绿色的因子,从柳树传导到槐树、楝树、桑树,每一棵灰黑色的木本植物,都接力打开绿油油的叶面。

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说:“醒来,是从梦中往外跳伞。”

叶子的爆发,就是在跳伞。不是一片叶子在打开,是亿万片叶子,一齐打开了如梦如幻的伞面,这些从板结的木纤维间义无反顾跳出来的伞兵,用一朵朵各式各样的“伞”,缀满天空。它们将在村庄的上空滞留长达八个月的时间,用静态的滑翔,演绎葱茏这个主题。

于是,村庄就更换了崭新的页面。万木青绿疑是雾,千村如醉沐晨晖。河畔,树依照河流的走势,列成妖娆的曲线;屋舍前后,树按照“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”的传统格局,布局着宅院的空间;田野上,树跟着堆坡沟渠,队列一样跑向远方。

于是,直线曲线的绿,成了村庄的腰肢;团块状的绿,成为村庄的身板与体量。

这么多的绿一起发力,让乡村的春天带了些蛮不讲理的味道。绿攻陷了整个村庄,让你的视野变绿,让你的呼吸吐纳里,都是绿意。我们和村庄交换着彼此的气息,各自从对方得到一部分。在乡村,人不会被激情、梦想与欲望缠身,但一定会被千百种铺天盖地汹涌而至的芬芳与色彩贯穿。

绿意驻扎。人被绿浸透式地染了一遍。

有位禅师说:“谁说心灵是指思想、意见、想法和观念?心灵指的是树木、篱笆、砖瓦和青草。”

晴川历历,芳草萋萋。树梢上的那一抹春色,就是村庄的心灵,村庄的思想。

风轻吹,浮动在半空中的春天,在荡漾。

可以触摸到的欢欣鼓舞,在荡漾。

英国华威大学在读研究生 孙羽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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