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陈建丰
初入茶府时,我还带点小傲娇,觉得自己略懂点茶,能分清芽叶嫩老、尝得出茶汤厚薄,便在茶桌前高谈阔论,时不时卖弄几句半懂不懂的茶知识。
正说得眉飞色舞时,老板娘走了过来,一开口聊茶,我直接被“降维打击”——原来她是国家级茶艺评估师,从唐时陆羽的《茶经》,到宋人的点茶风雅,再到明清的冲泡技法,甚至龙井核心产区的水土差异、采摘焙制的精细门道,如数家珍,讲得通透又深刻。我那点皮毛见识,在她面前瞬间成了“班门弄斧”,当场社死,自惭形秽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才明白,茶海无涯,我这点认知,连入门都算不上。
就在我尴尬得手足无措时,老板娘说先喝茶,素白瓷盘上列着一套月白釉茶具,指尖轻拈茶荷的弧度如拈着一片流云。她立在茶席前,身形若春柳扶风,青灰色旗袍下摆随着转身轻扫过竹编地席,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龙井冷香。执壶时皓腕轻旋,紫砂壶嘴斜倾成一道银线,沸水如碎玉坠入青瓷盖碗,茶叶在水中翻卷如雀舌初展。烫盏时茶筅轻点碗沿,水珠沿杯壁滑落如断线珍珠;投茶时茶匙在茶荷上一旋,碧色茶芽便簌簌落入碗心;候汤时垂眸凝视碗中茶烟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;分茶时公道杯贴盏口滑行,茶汤注入白瓷杯的瞬间泛起金圈,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漫过鼻尖——那是一种带着炒豆香的清冽,混着她袖口绣的兰草香,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
她将茶盏双手捧至我面前,腕间银镯轻响如檐角风铃:“茶哪有什么高低贵贱,适口就是最好的。懂茶先得有颗谦卑的心,才能品出真味。”指尖与茶盏相触的微凉,混着她眼波里的笑意,瞬间熨平了我所有窘迫。遇着老客问茶,她会取来不同产区的茶样,指尖捻起芽叶展示“一芽一叶”的标准;见着新客懵懂,她便握着对方的手教转腕注水,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雨丝。
从那之后,我成了这里的“常驻嘉宾”,每天来打卡,从卖弄的半吊子,变成了潜心学习的茶友。
这里早不是单纯的茶店,而是城市里的“文人社交根据地”。喝茶分文不取,买不买茶也无所谓,大家围坐在一起,谈茶经、聊文史、论时事,从乾隆御茶典故聊到现代冲泡技巧,茶香绕着墨香,烦恼被涤荡得干干净净。“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”的风雅,在这里被完美复刻,成了都市人逃离焦虑的精神角落。
如今再坐在茶桌前,早已没了当初的浮躁与卖弄,只剩静心品茶、虚心求学的踏实。
喝茶时间久了,也深知做茶人的不易。每年清明前,老板会亲赴杭州,凌晨四点便上山监督采摘,只为那一口带着晨露的鲜爽;炒茶时守在铁锅边,忍受高温炙烤,只为掌握最精准的火候。守店的日子里,清晨五点便要起身备茶、温器,深夜送走最后一位茶客才熄灯打烊,日复一日的琐碎与辛劳,都藏在茶烟袅袅的时光里。这份坚守背后,是做茶人对品质的执着。每当看到茶客饮下第一口茶汤时眼中的惊艳,所有疲惫化作了回甘——这大概就是做茶人最朴素的信念:茗香满袖,雅趣萦怀,用一杯好茶,守住岁月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