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孟怀芹

我这里要说的好吃，不是东西好不好吃，而是馋嘴的意思。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，家家户户吃饭才刚够吃饱。我奶奶是个特别好客的人，每当有亲戚来的时候，都要给亲戚做茶食吃。农村人家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，只有鸡下的蛋最顺手。

有一天，二舅爹来，奶奶打了三个清水荷包蛋。奶奶让我烧水，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时，奶奶就让我不再往灶膛里添柴草。她把两个鸡蛋一磕，一只鸡蛋就会有个瘪塘，扳开鸡蛋，手轻轻地下移，蛋清包着蛋黄滑进锅里。蛋白瞬间就发白，飘着白花。盖上锅盖焖一会儿，再小火慢烧，直到鸡蛋全部凝固。趁奶奶出去拿东西的当儿，我好吃之心顿起，何不……嘿嘿，偷偷地移开锅盖，热气瞬间冲上屋顶。迅速地捞起一个鸡蛋，对着它吹了几口仙气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嘴里。

妈呀，鸡蛋太烫，它开始烫我舌头，又烫到嘴里的黏膜，感觉我的舌头都不够用了，要不停地在嘴里拨弄倒腾着鸡蛋。鸡蛋在我的嘴里来回翻滚着，无处安放，放哪都不合适，一时吐出来也不是，咽下去也不是。吐出来怕奶奶看到，吃下肚又太烫，最后，鸡蛋还是在我的嘴里咕噜了很久一路烫下了肚子。哎呀，好后悔偷吃这个鸡蛋！一边忍着疼痛，一边要掩盖“好吃”的痕迹，抖抖索索又打一只鸡蛋进锅里，继续烧锅，让一切看上去很自然，没有丝毫的破绽。

奶奶进厨房，先是捂嘴一笑，然后就去数鸡蛋，一连数了好几遍，后来说可能是自己年纪大了，数错了鸡蛋个数，然后又捂嘴笑。我不知道奶奶笑啥，也偷着乐。殊不知，嘴角流出的蛋黄汁和嘴唇上烫出来的水泡早就出卖了我。

家家户户过年前都要蒸馒头，寓意大发，就是来年会发财的意思。

我七岁那年的腊月，腊月二十三的傍晚，天特别冷，河对面的人家开始蒸馒头，老远就能闻到萝卜肉馒头的香气，那香气好像弥漫了整个村庄，我的小馋虫被勾了出来。

天还亮堂着，那馒头的香气总是在我的鼻孔边荡过来荡过去，我不禁用小板凳偷偷从冰面上溜了过去。

过年蒸馒头乡亲们都很讲吉利，不能乱说话，尤其是女孩子。当他们第一锅馒头蒸出来就赶紧给我发一个，打发了我。

拿到馒头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，我边吃边从冰面上返回。因为天黑，忘了冰面上有一个大人砸出来洗菜的冰窟窿，脚下一滑，哗啦一下，我就掉进了冰窟窿里。后来听母亲说，他们把我从冰窟窿里拽上来的时候，嘴里还衔着一口馒头，手里的馒头也泡了水，稀烂。大人看着真的是好气又好笑，奶奶嘴里一直说着：发财！发财！

我十岁那年，弟弟胸旁长了瘤子，外表看不出来，就是疼，内里却已化脓。弟弟每天都要喝中药。中药太苦，每次喝中药前都要用糖或者什么其他甜的东西哄着他才肯喝。

大伯在邻居家要来三个梨，放在锅灶上。我从外面回来，看到锅灶上竟然有几个黄澄澄的梨，梨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。我从锅灶前经过，梨香味就绕过桌子钻进我的鼻子；我坐到床边，梨香味就爬上床钻进我的鼻孔；我躲到床底下，梨香味也跟着爬到床底下，钻进我的鼻孔。我实在逃不掉，心想，我就吃掉一个，还剩下两个，应该够弟弟吃了。可是我吃了一个梨后，感觉还不过瘾，那我再吃一个，弟弟不是还有一个吗？于是我又大口大口咬起来，很快，另一个梨也被我吞进肚子里了。

可是吃完了两个后，我还是意犹未尽，忍不住又吃了半个梨。等弟弟喝完了中药要吃梨的时候，家人才发现，梨还剩半个，大家都把眼睛盯上了我。我连忙跑开了，风把父母的怒吼抛到了脑后。

后来，不知道谁竟然给我编了个顺口溜：孟小丫，好吃丫，脸上一块疤（那时候，脸上总是有蛔虫斑），好吃不要家。

我真的不知道，小时候怎么就能做到把好吃的样子亮堂堂地、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人前，还不知道羞耻。好吃能达到如此境界，嘿嘿，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我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