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寅阳
黄州下了一场大雪,东坡忙得不亦乐乎。
这场下在元丰四年年底的雪,来得正是时候。元丰三年二月东坡被贬至黄州,初到黄州的东坡,惊恐不安,谨言慎行,“畏蛇不下榻,睡足吾无求”,穷到连妻儿要来,都“畏其到也”,一颗心更是无处安放。这两年,很多人忌惮与他交往,但东坡的声望在,有地方官照应,有新朋帮扶,甚至还有政敌抚慰,东坡在黄州新的朋友圈已然建立。穷则穷矣,合家团聚,总算安定下来。东坡的日常,则是种地、交游、喝酒,享受这渔樵不识的放松。甚至为了改善居住,“今年刈草盖雪堂,日炙风吹面如墨”,几间新屋正在建造之中,即将完工。东坡似乎已经认命,只有安于现状。至于自己的前途,那是官家的事情。这场雪,搅动了渐趋平复的东坡的雅兴。雪下于十二月二日,初雨后雪,黄州太守徐大受来访,东坡诗兴大发,一连作了五首《浣溪沙》,诗前小序云:
十二月二日,雨后微雪,太守徐公君猷携酒见过,坐上作《浣溪沙》三首。明日酒醒,雪大作,复作二首。
这是黄州地方官前来欢宴。长江对岸的鄂州太守朱寿昌一直待东坡不薄,关怀有加,亦让东坡牵挂。作词序云:大雪,有怀朱康叔使君,亦知使君之念我也,作《江神子》以寄之。词中有自怜:“孤坐冻吟谁伴我,揩病目,捻衰髯。”有自矜兼自嘲:“雪似故人人似雪,虽可爱,有人嫌。”
这场雪下得很大,持续时间也长,直到当月二十五日才放晴。按照地理分类,黄州地处长江中游,属亚热带季风性气候,下雪不易,大雪更是罕见。气象学研究表明,北宋属于气候严寒期,所以这场雪又在情理之中。雪后初晴,到城东乾明寺赏雪去,“老夫聊发诗情狂”,作《雪后到乾明寺遂宿》,不妨抄录如下:
门外山光马亦惊,阶前屐齿我先行。
风花误入长春苑,云月长临不夜城。
未许牛羊伤至洁,且看鸦鹊弄新晴。
更须携被留僧榻,待听催檐泻竹声。
全诗不着一“雪”字,却句句写雪。雪光照眼,马儿受惊;阶前屐齿,清晰可见;雪色至洁,鸟儿声声;不如就在寺院歇一宿,大雪融化,自檐滴落,如竹倾泻。有动有静,有声有色,有人有物。踏雪,赏雪,听雪,他的乐观,他对生活的热爱,他的情趣,依然在线,跃然纸上。
这场雪勾起了东坡济世忧民的情怀,写了《书雪》:
今年黄州,大雪盈尺。吾方种麦东坡,得此固我所喜。但舍外无薪米者,亦为之耿耿不寐,悲夫!
短短三十六字,东坡想到无薪米者,睡不着觉,只能长叹一声。句虽不多,与白居易“心忧炭贱愿天寒”,如出一辙。东坡一直以白居易为榜样,就连东坡居士这一名号中,“东坡”直接来自白居易,白居易有《步东坡》:“朝上东坡步,夕上东坡步”;居士则是身未出家,心已出家,白居易自称香山居士,东坡亦自号为东坡居士。白居易对东坡的影响深远,可见一斑。
东坡从事地方政务,多是自请外任。不管是徐州抗洪,还是杭州修堤,还是定州建房,都是履行地方官的职责,传承士大夫的价值理念。按照美国汉学家艾朗诺的观点,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,东坡深受佛学影响,做了很多充满悲悯情怀的事情。
这场雪圣洁、澄明,给谪居流放的东坡提供了情绪价值。东坡一直是清醒的,进与退,狂与狷,仕与隐,看似矛盾,其实统一。元丰四年的冬天有点奇怪,一场大雪后,另一场大雪又翩然而至。时已元丰五年二月,与上一场雪相隔月余。大雪纷飞中,东坡在东坡营造的五间房舍竣工,东坡命名为雪堂。堂成之日,东坡感慨万千,作《雪堂记》,开篇第一段交代来历:“苏子得废圃于东坡之胁,筑而垣之,作堂焉,号其正曰雪堂。堂以大雪中为之,因绘雪於四壁之间,无容隙也。起居偃仰,环顾睥睨,无非雪者。”全文以主客问答的形式,表明了东坡的心境。这篇《雪堂记》不论内容,还是形式,其实是元丰五年赤壁两赋的滥觞。
黄州这两年,东坡一直不断地拷问自己,定义自己,从幽人,到野人,到闲人,到此处的散人,体现出一些微妙的变化。他的达观,他的狂放,他的肆意,他的困顿,他的幽默……在他的诗、词、文、画、书中得到体现,这只是一面。另一面,他的内心一直不平静,知识分子济世经国的传统从未泯灭。满怀用世的热情,岂能轻易放下?道德勇气的坚韧,当是东坡本色。这也是他与渊明的不同,渊明最后的决绝归隐,与东坡的观念并不契合。此后东坡再起复、再流放,可以说明这一点。这一年,可以说是东坡创作的一个高峰。两篇《赤壁赋》、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”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“谁道人生无再少”“休将白发唱黄鸡”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,甚至稍后打趣好友陈季常“忽闻河东狮子吼,拄杖落手心茫然”。这些千古名句在东坡心底荡漾,从东坡笔下流淌。
黄州本寂寂,一雪流千年。四川眉山人苏东坡,遭遇湖北黄州的这场雪,有些巴适,有些安逸,此心安处是吾乡。东坡一生,总在路上,多是颠沛,甚至流离。从此州到彼州,从内陆到海外,从繁华到偏远。地理方位的变化,永远敌不过内心的“执拗”,精神上的“吾乡”永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