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丹顶鹤
2025年12月28日

像孔子一样做老师

□金 鑫

科举取士,常常以一篇文章定终身。唐代有位考生,连考三次不中,到了第四次,仍然冥顽不化,坐在鸦雀无声、一派肃静的考场里,将上次落第的文章《不迁怒不贰过论》,一字不改,抄了一遍交上去。“不迁怒,不贰过”,是孔子对颜回的评价。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门徒,可惜二十来岁就满头白发,不幸早死。孔子哭得伤心极了,对鲁哀公说,颜回从来不会把自己心中的怨气随便地发泄到别人身上,也不会重犯同样的错误,是一个可塑之材。《不迁怒不贰过论》这篇文章是去年写的,考官也是去年的考官,叫陆贽。不料,这一回陆贽仿佛忽然醒悟过来,又细细读之,击节赞赏,认为这是一篇上好佳作。于是,做论者被圈点中了进士。

这位做出惊人之举、充满自信的考生,就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韩愈。从此,中国文化史上一位杰出的语言巨匠,进入了我们的视野。

韩愈的坚持与固执,需要足够的胆识和勇气,有谁敢将失败的作品再次抄录,捧献庙堂?也正是得遇到陆贽这样闻过则改、从善如流的一代贤相,韩愈方才得以脱颖而出,并有了之后的一番作为。陆贽是一个称职的伯乐,像颜回那样“不贰过”,当他在文章里准确地识别出这匹千里马之后,立即毫不迟疑地作了荐举。两年之后,陆贽就因故被罢相了。韩愈很幸运,如果换了其他考官,说不定就会“骈死于槽枥之间”。

作为有“文起八代之衰”“道济天下之溺”之盛誉的韩愈,自幼喜好读书。可是他读的,多是“作者非今士,相去时已千”的经典古籍著作,对那些时尚、媚俗的近代文体,并不推崇,甚至十分反感,于是自辟一路,希望能够达到以文载道,文以明道,恢复上古时期的道德风气。

诗文到中唐,盛唐时代的大师们相继凋零,其时的政治环境,正处于“安史之乱”之后的经济复苏与政治反省之中,徘徊、观望和隐逸的主题再次因中兴局面的逐渐打开而冲淡,大历才子们的清秀笔调与俊雅文风,再次被貌似火热的政治经济氛围所笼罩。这时的唐朝文学,亟待振臂一呼的领军人物。

浩劫过后,所有的人都在思考,如何痊愈伤口,重振雄风。韩愈的博学,渐渐为他开辟了一块属于自己的、可以尽情演讲的讲坛。国子监的学生曾联名上书,要求请韩愈做他们的老师。在经历了几年的节度使幕府任职生涯后,三十出头的韩愈,做了国子监四门博士,成为一名专职教授。这对致力于恢复古风的他来说,无疑是复兴传统古学的最佳机遇。

生乎吾前,其闻道也固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;生乎吾后,其闻道也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。吾师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?是故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

——韩愈《师说》

教育的回归,道德的回归,文化的回归,韩愈以如椽巨笔,不辞辛劳地发表着他的见解。“嗟乎!师道之不传也久矣!”这不啻是对误人子弟的教育弊端的迎头棒喝。做学问写文章,哪里是论资排辈,怎么能倚仗钻头觅缝,又怎么可以偏执顽固地抱守门户之见呢?还不止这些,韩愈的政论文章,诸如《原道》《原性》《进学解》《答李翊书》等,言之有物,务去陈言,更重要的是,他以万民社稷的道德情怀,力倡孔孟之道,赢得了朝野的认同。

贤者唱古声。若干年后,苏东坡怀着敬畏与赞许之情,在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一文中写道:“自东汉以来,道丧文弊,异端并起,历唐贞观、开元之盛,辅以房、杜、姚、宋而不能救。独韩文公起布衣,谈笑而麾之,天下靡然从公,复归于正,盖三百年于此矣。文起八代之衰,道济天下之溺。”国学大师陈寅恪认为韩愈是“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、转旧为新关捩点之人物”,此言不虚。

身居高位的韩愈将奥援之手,伸向了更多的天下寒士。韩愈以他的个人努力与魅力,向最广泛的文士群体,发出了真诚邀请。在一个和风拂柳的初春,抑或是风轻云淡的秋日,韩愈的召唤来了。比他年长的孟郊,和尚贾岛,比他年轻的天才李贺……纷纷聚集而来。那是一个温暖的召唤,比如那个杀人遇赦的莽汉诗人——刘叉闻讯后,也怦然心动,投奔韩门,献以《冰柱》《雪车》等诗……

与元白诗派相比,“韩孟诗派”的精英们研讨的内容,更多的是文化复古这一严肃话题。韩愈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,他与当时的杰出诗人并肩鏖战,创作出了一大批精品力作,微言大义,质朴刚正,凝聚着心怀万民的悲悯情怀,并由其倡导形成了百卉含英、大有可观的“硬体诗派”。苦苦修行,终成正果,在政治上愈合创伤、卧薪尝胆的中唐王朝,因为文化的补钙,由此再一次迸发出奇光异彩。

公元818年,韩愈随裴度平定淮西,得胜还朝,奉诏写《平淮西碑》。碑文写就,找人刻好,路人争看,以为奇文。可是碑文刚一面世,就遇到了尴尬。有好事者说,李愬雪夜入蔡州,生擒吴无济,论功第一,而韩愈却在碑文中多写裴度,以为不妥。消息传到李愬的耳朵里,他自然不快活。李愬之妻是唐宪宗的外甥女,于是借着“出入禁中”的机会,诉说“碑辞不实”。就这样,宫里发出话来,责令将三丈高的大碑推倒,磨去文字,又令翰林大学士、李愬的女婿段文昌执笔,重新撰文。韩愈在撰写碑文的过程中,可能夹杂有私人情感,虽并非过度宣溢,也使他陷入了难堪的境地。不过,富于戏剧性的是,到了北宋时期,石碑所在地的一位州官上任伊始,又命人将段文昌的碑文磨掉,重新换上韩愈当年撰写的内容。

韩愈的一生所遭受的几次挫折,几乎都是因为文章而起。公元819年,年过半百的韩愈,又因为一篇文章,差点送了性命。

这一年,韩愈被召回京城,恰遇唐宪宗奉迎佛骨。眼见得佛骨被迎至京师,王公士民“瞻奉舍施,惟恐不及”。这种崇佛过甚的不正常现象,使得韩愈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,随即呈上了《谏迎佛骨表》一文。在这篇文章里,他力陈敬佛之祸。这一下,韩愈终于闯出天大的祸事来了。宪宗勃然大怒,说韩愈狂妄至极,准备处以极刑。幸好,宰相裴度等人极力劝阻,加之朝中国戚诸贵也纷纷出来讲情,韩愈的人头才没有落地,被贬离开京城。

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阳路八千。

欲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。

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

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

——韩愈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

在经受这场劫后余生的风波之后,韩愈仍然认定,自己上书言事,是在为“圣朝”除弊,可见决心之坚。不过,他也是胆战心惊,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苏东坡评价韩愈“忠犯人主之怒”,事实上,若没有闻过则改的执政者,不识时务的智者贤人说真话,通常要付出高昂的代价。于是,韩愈被贬到遥远的潮州任职。

被贬期间,韩愈倒是为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。他在袁州刺史任上,还了数百名沦为家奴的平民子女的人身自由。他曾任职的阳山县许多百姓感其恩德,皆以他的姓氏“韩”字为子弟名。倔犟的韩愈,是中唐时期自觉地、彻底地、全身心地实践新儒学的新王道论者。

韩愈是“唐宋八大家”的头号人物,一生著作颇丰,同时也是个感情丰沛的通达之士。他才名贯天下,却甘为人梯,愿做伯乐,对贫寒诗人孟郊、张籍等人极力提携,两人未成名时,就引为知己,不惜为之奔走推荐,后来果然名扬天下。韩愈自幼孤苦,三岁时丧父,由兄嫂抚养,后来兄嫂也过世,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侄儿韩老成也因病去世,这对于从小便受兄嫂之恩的韩愈来说,实在是一个打击。那篇以血泪文字写就的《祭十二郎文》,明心见性,催人泪下,为古今祭文中罕见的佳作。

在当时,名声大振的韩愈,常常会被人家请了去写碑文、撰墓志。文章交付,得了为数可观的润笔费。投奔他的刘叉,有一次负气出走,临行前,将韩愈放在桌上的数斤黄金悉数取走,并且留下话来,这些都是你韩愈阿谀死人所得的财物,不如给我老刘用来养家糊口。刘叉携金,一走了之,门人朋友闻讯,义愤填膺,请求韩愈告官。对此,韩愈只是淡淡一笑,并没有追究。没有古仁人之心,或许很难如此豁达吧。

心怀圣人之志,笔唱大道古声,历经热烈、悲壮复归平淡的一生,也许最适合韩愈的,是像孔子一样,做老师、做学问,传道、授业、解惑。毕竟他留下来的,还是儒家最为传统的思想和道德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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