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张 锐
欧阳修醉翁亭记里,若添加一个道具,我希望是醉翁椅,王世襄念念不忘收入在明代家具研究里。喝点酒,微醉,白发苍颜的老头颓然而躺,任由其他年轻人起坐喧哗,“佳木秀而繁阴”,醉翁躺在醉翁椅上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太守身上,风一吹,光斑闪烁,乍阴乍阳,最后他还要簪花一朵。欧阳修喜欢踏落花,喜欢微醉,喜欢鸟声晴光,“蓝舆酩酊插花归”,老头风流得很。可是,醉翁椅,源自明朝醉翁椅,仇英绘《饮中八仙歌图卷》及《桐阴昼静图》见躺椅的雏形。所以,我这代为添油加醋之举,真是令古董圈里的人贻笑大方,有关羽大战秦叔宝的穿越感。不过穿越也好,一张惬意的醉翁椅,且让老文狐稍微歇会儿。
古文运动是韩愈发起,不想受骈文束缚。别人拈起胡须就质问了,敢问韩大人不写“四六文”,岂有规则。韩愈曰,此言差矣,拖出先秦散文,那是比骈文还要古的古文啊,就依循它吧。韩愈开风气之先,成大气候的还是欧阳修。《东轩笔录》里欧阳修两次落第,第一次是没押对韵。这个表述颇可玩味。是他一时疏忽,还是刻意为之?如果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。不过这也可以看出他的孩子气,孩子气的简单,或曰赤子之心,对于一个作家弥足珍贵。所以,欧阳修注定是以文学家的身份赢得千秋万岁名。
骈文在北宋影响仍然很大,欧阳修成为考官后提携古文写了出彩的,苏轼苏辙都是佼佼者。当时宋代考生里流行“太学体”,宋诗险怪奇涩的风气也感染了科考,这类忸怩之态在科举里往往被欧阳修踢出去。
欧阳修打破了骈文规矩,立个标杆,亲自操刀。也有点像语文老师评讲学生作文,这个不好,那个不佳,且让老夫亲自下水游给孩儿们看。欧阳修要不说他是老文狐呢,天赋异禀,文字修行得骈文之精华却又不亦步亦趋于四六规矩,貌似没有规则,却用内在的隐含的规则,把文气收束住,不至于散漫,彰显出另外一种秩序之美!他的著名下水作文,自然是《醉翁亭记》。
有学者曾指出欧阳修这篇形式之美,“若夫日出而林霏开,云归而岩穴暝”。“日出/而/林霏开”,此乃二三组合(日出,林霏开)。而下文中,“野芳/发/而/幽香,佳木/秀/而/繁阴”,则变为“野芳/发”二一、“幽香”二,“佳木/秀”二一、“繁阴”二,不再是“二三”组合,而是“二一二”的组合,这就是变化。寓声音节奏之美感,于细腻的变化,我甚至能想象得到欧阳修颓然而躺时,手指头在醉翁椅上有节奏地摩挲木椅纹理,嘴角迤逦出得意的笑纹,一篇佳构已经在腹中酝酿。
树林阴翳,溪深鱼肥,老文狐躺醉翁椅上小憩,暂时和一旁喧哗隔开,弯弯的羊肠山道里回荡着挑酒山夫的小调山歌,山僧智仙用兔毫盏里的汤花,在等太守斗茶的机锋!
醉翁椅上那老头是谁?庐陵欧阳修也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