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王中霞
我的记忆里,爷爷一直就是躺着的。他躺在西房间最里边的床上。南边的窗户比碗口大不了多少,光线几乎照不进来。
靠近窗口有一个粮食囤,上面放着爷爷的假肢。这是他在战争中失去一条腿后,政府给他配的。
我七岁那年夏天,天气太热,爷爷被家人从黑乎乎的房间抬到老槐树下的小床上。
这回,我看清楚了爷爷的模样:瘦削的脸,颧骨高高凸起,皮肤苍白,显得有些虚弱。
一条旧毯子从爷爷的脖子盖到他的一只脚,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毯子上,手指不能张开,都僵硬地弯向掌心。因为他手上还有弹片没有取出。
爷爷每顿饭都是奶奶喂的。
听说年轻时的爷爷心灵手巧,我父亲、叔叔、姑姑的棉衣都是爷爷亲手做的。自从爷爷躺到床上,他的生活就都要靠我那个略显笨拙的奶奶了。他什么也做不了,性格变得越发暴躁、固执。
爷爷最痛苦的不只是活动受限,更有枪伤的折磨。天气变化时,剧烈的疼痛让爷爷忍不住呻吟起来,他气得要从小床上滚下来。可是,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都办不到,他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。倔强的爷爷,用仅能轻微活动的一条腿在床上无力地摔打着。
有时,爷爷疼痛起来会和自己较劲,抿着嘴不吃东西。这时,奶奶就让我去喂他。有一回,我拿着鸡蛋饼,掰一点点放进他嘴里,爷爷有了笑容。他吃了几口,然后温柔地对我说:“乖,你吃,我吃饱了。”
夏天很快过去了,爷爷又被抬到西房间的大床上。不知道从哪一天起,他突然就变得思维混乱,经常自言自语,有时甚至会笑出声来。一天晚上,我刚到屋里,爷爷喊了我的名字,我以为他清醒了,连忙问他怎么了。爷爷却一句也不回答,他猛然大声唱起来:“我们都是神枪手……”吓得我赶紧跑向厨房。
“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……”“我的家,在东北松花江上,那里有森林煤矿……”他就一直重复着这些歌曲。后来,他的嗓子都干了,奶奶给他喂一些水。他就这样嘶哑地唱着,直到闭上了眼睛。
我没有想到,四十五年后,我竟然有了和爷爷再见一面的机会。
村里对墓地进行规划,所有零散的坟墓都要迁到公墓。我们孙子辈的全部回家,参加爷爷迁墓这个特别的仪式。
随着挖掘机的轰鸣,黑色的棺木出现了!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工人很快就撬开了棺材的盖子。“你们看,左腿有完整的骨头!”父亲一眼就看出爷爷标志性记号。右腿以下空空的,只有一小截蜷缩起来的假肢。
叔叔跟我们讲,爷爷当年身体又高又壮,体重一百八十多斤。他被日本鬼子的炮弹打中,医生为他截下的那条腿,一个人拿不动,是两个小助手抬着扔掉的。听到这些,我们都流泪了,切身感受到战争的残酷。
模糊的泪眼中,爷爷的骨骼在我眼前饱满起来,我看到了活生生的爷爷。他面色红润,像起床一样站起来了,迈着健康的两条腿,昂首阔步……
我的独腿爷爷,一直是躺着的,但他在我心里,依然顶天立地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