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麋鹿
2025年09月14日

梨花芬芳

○吉力

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。每当提及她,同事和学生总会不约而同地说:“她是个好人。”这朴素的评价,如同一枚温润的印章,镌刻了母亲作为普通人民教师的一生。

母亲是南京人,石鼓路那座离新街口不远的四合院,是我童年最向往的地方。小时候去外婆家,要先坐轮船到镇江,再转火车、换汽车,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颠簸,才推开四合院的木门——青砖灰瓦间飘来的饭菜香,外婆在天井里晾晒的被褥,外公站在巷口迎接时的笑意,都成了岁月里挥之不去的念想。

十八岁那年,母亲背着行囊离开四合院,走进了苏北师专的校门。在校园里,她遇见了父亲,父亲是徐州人。两个怀揣着教育理想的年轻人,双双选择来到盐城,把一生献给了黄海之滨的教育事业。

小时候,我们住在老二中的平房里。屋前一块不大的田,成了父母眼中的“宝地”。一年四季,田里种着各种蔬菜。田边有一株梨树,每到秋天,黄澄澄的梨子挂满枝头,咬一口又脆又甜。上初中那年,我抱着家里的小猫,和姐姐一起依偎在父母身边,在梨树下拍了一张全家福。雪白的梨花落在我们身旁,那梨花的纯净与清甜,就像父母的人品——干净、纯粹,如桃李般芬芳。

父母从教几十年,是学生眼里“润物无声的好老师”。记忆中,母亲常带一些来自农村、家境困难的住校生来家里,关心他们的学习和生活。这些孩子,有的成了医生,有的当了老师,还有的走上了领导岗位。他们惦记着母亲,经常来看望她。母亲离开时,灵堂里挤满了前来悼念的学生。有的凌晨4点就赶来,一直静静地坐着,送母亲最后一程。

母亲更是我最慈爱的妈妈。小时候家里经济紧张,日子过得紧巴巴,但每到发工资的那天,母亲总会牵着我的小手,步行近一小时,来到登瀛桥头,点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几十年过去了,那碗馄饨的味道,仍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美食。

小时候,父母上班时就把我寄放在邻居奶奶家。有一次奶奶烧饭,我好奇地伸手去抓滚烫的煤球,结果被严重烧伤。这件事,母亲内疚了几十年。后来就把我带到班上,上课时托其他老师照看。要是老师们都有课,就把我带到教室,悄悄放在讲台下的桌肚里。提前折好几只小纸鹤、小青蛙、小飞机,轻声关照我:“不能说话,也不能喊妈妈。”我坐在桌肚里的扫帚旁,一边听着母亲温柔的讲课声,一边摆弄着那些折纸,抬头就能看到母亲垂下的衣角。那一刻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
父母一生与人为善。小时候的冬天,母亲每到周日便早早起来,在小厨房里摆上木桶、支起浴帐、烧上炭炉,然后喊左邻右舍来洗澡。大人孩子们提着热水壶轮流过来。外面天气寒冷,小厨房里却温暖如春,满是欢声笑语,热闹得像过年。

母亲也有严厉的时候。哪怕是在住院期间,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时,她仍反复提醒我:“要清清白白做人,堂堂正正做事。”母亲当年资助过的一位学生,后来做了领导。毕业二十周年同学聚会时,学生握着母亲的手说:“老师,您要是有什么事,尽管跟我说。”按说子女就业或进步,找他会有用,但母亲从没开过口。她总是说:“不能因为过去的一点帮助,给人家添负担。”

母亲病重的日子,父亲几乎寸步不离病床。两年前,父亲也随母亲去了。他们六十年相敬如宾、相濡以沫,用陪伴写下了最动人的爱情。父母一辈子把“教书育人”的本分放在第一位,他们的清高与正直,照亮着我前行的道路。

父母一生平凡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却用善良、正直、坚韧与爱,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满是温暖。每当我看到梨花开满枝头、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就知道父母从未走远——他们陪着我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。这份思念,就像梨花,年年绽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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