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森林
小的时候没人带,假期父母常常把我送到外婆家。记得秋阳刚漫过竹篱笆时,我总爱蹲在老屋墙根下看那丛乌子花。外婆说这是何首乌开的花,乡下叫它“乌子花”,听着就带点土生土长的憨气。
何首乌的藤是极野的。春末从土里钻出来时,细得像棉线,几场风雨过后,就如疯了一般抽条,能攀着墙爬满半面坡,也能绕着老槐树缠出密密的绿。叶片是心形的,边缘带点浅浅的锯齿,沾了露水时,像蒙着层细纱。可它偏不与别的花草争艳,等秋意漫上山坡,才肯把花穗亮出来。
那花是真的小,得眯起眼才能看清每一朵花的模样。细细的花茎上,挤着几十朵米粒大的白花,花瓣薄如蝉翼,凑成一串,倒有了抱团的热闹。清晨去看,花穗上坠着露珠,阳光一照,白的花、亮的露、绿的叶搅在一处,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藤上。偶有蜜蜂来,翅膀带起的风会掀动花穗,落下些白色的碎瓣,飘在我手背上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采乌子花是外婆教我的,她总说“乌子花要趁露水珠没干时采”。天刚蒙蒙亮,她就挎着竹篮带我去墙根。外婆的手粗糙,指关节有些变形,可捏着花穗时却格外轻,指尖抵住花茎根部,轻轻一拧,那串带着潮气的白就落进篮里。“要留着顶头那几朵刚冒尖的。”她边采边念叨,“让它们结籽,黑亮亮的,明年落进土里,又能长出新藤。”
竹篮很快积了浅浅一层白。花穗上的露水打湿了篮沿,混着泥土气,倒比平日里更显清润。外婆说这花是好东西,晒干了能泡茶,也能和着红糖熬膏。“早年你外公总头疼,我就采了乌子花,配着方剂,吃了几遭就缓过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混在风里,和着花穗簌簌地响,像在说一段旧时光。
回家后,我们把乌子花摊在竹匾里,摆在屋檐下晒。秋阳不烈,却足够把水汽慢慢抽干。花穗渐渐褪了鲜白,变成温润的米黄,香气却愈发沉重了,风过时,连晒着的红辣椒串都沾了点清苦的香。晒干的花收在陶罐里,外婆常抓一把,用沸水冲泡。茶汤是浅琥珀色,喝在嘴里,入口微苦,后慢慢回甘,喉间润润的,像含了一捧秋露。
那时不懂何首乌的好,只觉得采花是件好玩的事。后来才知道,这不起眼的藤本植物,块根能入药,藤条叫夜交藤,连花也藏着温补的药性。乡下人不懂得药理,却在年复一年的相处里,摸清了草木的脾性——哪株草能止血,哪朵花能安神,都藏在晨露夕照里,藏在采花时的轻手轻脚里。
时间是一支穿梭轮回的箭,永远飞速向前,一去不复返。外婆走了,那个叫老堆的地方也随着乡村合并永远消失在记忆里。有年秋天再次经过小时候常去的地方,发现没有外婆的老屋,墙根空了。缺少外婆的打理,何首乌的根断了,藤子就慢慢枯了。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前几日在县城的首乌非遗馆前,竟又撞见一丛乌子花。藤蔓缠着野蔷薇,花穗白得细碎,几只小蝴蝶停在上面,翅膀扇动时,带起一阵浅香。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仿佛又看见外婆戴着蓝布帕子,在晨光里慢慢采花,竹篮里的白,像盛了半篮星光。
原来这些草木,早已跟着时光,长在了记忆深处。就像这乌子花,不开时是寻常的藤,开了花,便把一段岁月,染成了清苦又温润的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