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丹顶鹤
2025年08月31日

风里鹤鸣

□周可唯

1986年的春末,扎龙的风送徐秀娟南下。

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,风也被蒙进了这厚重的铁箱里,汗味混着煤烟味不停颠簸。徐秀娟怀揣着三枚鹤蛋,温热的胸膛紧紧地护着那层薄薄的蛋壳,给予了沉睡其间的小鹤一个踏实温暖的家。三天三夜,窗外的风景从松嫩平原的辽阔草原,变成淮河两岸的水田,最后渐渐染上了黄海的气息。

当她一脚跨进盐城丹顶鹤自然保护区时,风变了味道。它带着黄海湿地的咸爽,轻柔地推搡着她迎接崭新的生活。它不绕弯子,带着股野劲儿,呼呼地从黄海面上刮来,一头撞在芦苇秆上,把成片的苇子压得往一边倒;又猛地松劲,让它们骤然挺直腰板,哗哗地响。置身其间,风顺着领口往里钻,水沼的腥气也扑面而来,她却顾不上掖一掖被风掀乱的黑发,转身便投入到保护区的初创工作中——搭建简易鹤舍、监测湿地环境,更将全部的心神放在那三枚鹤蛋上。

终于有一日,三只雏鹤顶开了蛋壳,滚落到棉絮上——头顶还未显现出丹红,浑身裹着一层湿漉漉的灰绒毛,透着股憨劲儿。雏鹤眨着黑亮的小眼睛,张开短小的喙“啾啾”而啼,细弱却清亮,尽显初入人世的懵懂与鲜活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潮潮的,不知是脸上蹭了泥还是湿了眼眶。

她不仅成功孵化出了盐城首批人工繁育的丹顶鹤,此后,更用脚步丈量每一寸滩涂,让更多的丹顶鹤在这片陌生的湿地上扎下了根。

1987年的初秋,为了寻找走失的两只白天鹅,她义无反顾地迈入迷蒙的水泽深处。泥水漫过膝盖,一袭冰凉顺着裤管往上爬,但她眼里却只有远处半明半昧的一抹白。风,这滩涂上最熟悉她的伙伴,鼓起她的衣襟,试图成为她的力量,托住那不断下沉的身影。可一切都是徒劳,涟漪在她周围一圈圈散开,又一圈圈碎掉,始终带不走那沉重的人影。

风贴着水面掠过。它尝到了苦涩的滋味——那是混着泪水与泥水的味道,裹着化不开的哀伤。它呜咽着穿过芦苇荡,把这味道洒向每一寸滩涂。所有摇晃的苇秆都低垂下头,所有栖息的水鸟都噤了声,仿佛整个湿地都在为她的离去,屏住了呼吸。

从此,这里的风多了一份无声的牵挂。

它漫无目的地游走,低低地掠过连绵起伏的芦苇荡,如同她穿行其间的脚步;它轻柔地拂过深秋时节铺展如火的碱蓬地,神似她呵护雏鹤的模样;它穿过星罗棋布的潮沟与水荡,水面漾起细密的波纹,多像她曾经温柔注视的目光!

它追逐着鹤群翱翔,将清越的鹤鸣——“嗬——嗬——”——传得更远。当丹顶鹤展开巨大的白翅,优雅地滑翔,风便稳稳地托在它们身下,如同一种无形的守护,延续着那份未尽的心愿。

她从未离开。她已与这片盐碱地上的风融为了一体。以无形之躯托举鹤群,以不息之姿拂过滩涂,昭示着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。

人风合一,守护不息。

南方的树 乌子花开